陶老休养身体好了,他说要其它地方看看。
临走之前交给菩瑶一枚骨哨,日后有难,凭借此物可去京城陶家求助。
忙过几日的溢香楼也终于步入平缓,菩瑶长长舒了口气,紧绷多日的肩背终于松懈下来。
大堂里客人寥寥,只有几桌酒客还在闲谈。
菩瑶寻了个角落坐下,也不知言正为何刻意躲着她,甚至从阁楼搬去仓房。
她忍不住把人总往最坏的地方猜测,他不想履行承诺偷偷跑路?
上工前,见到了言正一次。
她仔细打量着他的脸色,生怕错过一丝要走的迹象。
可言正始终面无表情,像一尊没情绪的石像,任她怎么都看不出半点端倪,反倒让她心里更没底。
晚归时,房间门口都会静静放着一个钱袋,有时是五十两、也有二十两的时候。
至于言正避不避,于她而言反倒无所谓。
有一桌客人喝了些酒,情绪格外高涨,说话时手舞足蹈,声音也大了几分。

“新官上任三把火,这西北节度使果然是魏家人的做派。”

“嘴上说剿匪,背地里却到处抓北边逃难来的流民充数!”

“那些流民背井离乡,不过是想求一条活路,何其无辜啊!”
另一个人更是义愤填膺,猛地一拍桌子,冷声道。

“要不是武安侯出了事,哪里轮得到这个行事荒诞的魏贼在这里耀武扬威!”

“如今的大胤朝,就像一棵烂到根里的朽木,半点指望都没有!”

“兵权全落到了魏氏手里,这天下,怕是要变天了!”

“依我看,这大胤朝干脆直接改姓魏得了!”
菩瑶听得心头一震,喃喃自语。

“武安侯……他死了?”
武安侯謝征是个极有名的人物。
他的父亲是护国大将军謝临山,母亲是权倾朝野的魏严胞妹。
双亲早逝后,便被舅舅魏严抚养长大。
传闻他手段铁血、性情残暴,却也战功赫赫。
弱冠之年就被封为武安侯,是朝野上下无人敢小觑的存在。
以前,这些传闻对她而言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听过便罢,顶多感叹一句“武安侯真厉害”,从没想过会和自己有什么关联。
可如今再听,她却忍不住逐字逐句地琢磨——新节度使昏庸无能,只知抓流民充数。
一旦战火连绵,这里必然也会遭殃。
也不知道,这里还能待多久……
俞浅浅见菩瑶面色不太好,加上今日楼里生意不是很忙。
就让她提早时间回家,明日在家休息一日。
路过杂货铺时,菩瑶买了些黄纸香烛揣在怀里带回了家。
她有一件事想让言正帮忙,走到仓房敲敲门,里面传来声音。

“进来。”
菩瑶警惕地扫视四周,伸手掩住嘴,像是怕被什么人听了去。

“你会不会写祭文?”
言正抬眸看她,眉峰微蹙。

“写给谁?”

“武安侯。”
言正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古怪,嘴角抽了抽,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他……应该还不需要吧?”
菩瑶嫌他啰嗦,皱着眉解释。

“你一天到晚待在家里,能知道个什么事!”

“我在酒楼听客人说西北换了节度使,以前都是武安侯镇守,如今换了人。”

“肯定是他死翘翘了,不然朝廷怎么会换人?”
她不耐烦地催促。

“别废话了,你到底会不会写?”
言正看着她急切的模样,问道。

“你为何要给他写祭文?”

“你怎么这么多问题!”

“快写就是了,等天黑了,我偷偷烧了。”
言正最终同意了。
菩瑶立刻去取来文房四宝,摆在桌上,亲自为他研墨。
她抬眼望去,只见他垂着眸,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握笔的指节分明,像一株修竹般挺拔。
笔尖落在宣纸上,沙沙作响,写出的字遒劲有力,自带一股风骨。
平心而论言正容貌出众,只可惜性子实在太差。
菩瑶神情恹恹,手上一边磨墨,嘴里一直碎碎念。

“新节度使就是个吃干饭的废物,天天让官差抓流民去前线。”

“唉,要是武安侯在就好了,有他在,西北还能安稳些。”

“他抓个反贼怎么就死了?”

“会不会像话本里说得,有人看他碍眼正好杀他?”
她的话没个遮拦,说得兴起,也扰了言正的心神。
全然没注意到言正的笔尖顿了顿,一滴墨汁顺着笔毫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团黑渍,正好盖住了写了一半的字。
言正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看向菩瑶,超绝不经意地问她。

“你这么在意武安侯,怎么,你是喜欢他?”
菩瑶研墨的手猛地一顿,转头看向他,满脸不可置信。

“你没毛病吧?”

“我怎么可能喜欢那个杀人如麻、视人命如草芥的杀神!”
言正嘴角的笑意瞬间消失,语气变得阴阳怪气。

“既然不喜欢,还写什么祭文。”
说着,伸手就要去撕桌上的祭文。

“哎哎!你干什么!”
菩瑶连忙抢过祭文,见只是皱了些没有撕破,才松了口气。

“我祭拜他,又不代表喜欢他。”
赵大娘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打断了两人的争执。

“锅里还有饺子,自己盛!”

“好。”
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饺子,赵大娘已经盛了一碗给樊家姐妹,见他们过来,挥了挥手。

“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菩瑶咬了一口饺子,心里还惦记着祭文的事。
言正看着她眼底藏着几分探究,欲言又止。

“不喜欢,为何要祭拜?”
菩瑶不说话,低头闷头吃饺子。
夜色渐浓,月色透过院中树木洒下斑驳的光影。
菩瑶拎着黄纸香烛和写好的祭文,悄悄走到院角落。
她找了块布跪在上面,将黄纸和香烛摆好,又把祭文摊开在面前。
火折子一亮,橘黄色的火光映得她眉眼柔和。
她将祭文丢进火里,看着纸页慢慢卷曲、燃烧,化作漫天灰烬。
言正一言不发地陪在她身侧,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
火越烧越旺、黄钱簌簌落下,过了许久,菩瑶语气里带着复杂的情绪。

“其实,我讨厌武安侯。”
言正静静听着菩瑶诉说着,对謝征的厌恶。
菩瑶望着跳动的火焰,缓缓诉说。

“父亲死在敌人屠刀下,身为人子、为父报仇,其心可怜,本无可厚非。”

“可他却被复仇之心蒙蔽了双眼,最应该杀的是那些罪有应得、同流合污之人,而非屠城。”
她秋水般的眼眸里,隐隐约约泛起朦胧的水雾。

“他的刀,不该挥向手无缚鸡之力之人、杀了那些无辜手无寸铁的百姓。”

“你说,像他这般尊贵、高高在上的人。”

“亲自屠城之后,会感到一丝悔意吗?”
言正的表情微微一变,看着菩瑶,缓缓点头,声音低沉。

“他……后悔。”
以为大仇得报的那一刻,积压多年的恨会如释重负,可比痛快最先来的是空虚和迷茫。
以及往后的午夜梦回,那些枉死百姓哀嚎声在耳边盘旋,九泉之下双亲失望的眼神。
他才惊觉双手所染,不仅是仇人的血、还有无数无辜百姓的命。

“是吗?”
菩瑶轻声叹息,往火里添了纸钱,灰烬随风飘起像一只只黑色的蝶。

“我虽不喜欢他的为人,可他确实是位骁勇善战、保家卫国的大将军。”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怅然。

“收复辽东十二郡、守住塞北锦州,西北有他在,百姓才能安稳”

“可惜他死了……”

“世上本可以无战,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争权夺利,战争便四起了。”

“百姓如蝼蚁,颠沛流离,妻离子散。”
菩瑶抬手,她往火里添了最后一把纸钱,轻声许愿。

“若武安侯在天有灵,我希望他保佑天下早日太平。”

“那些将士能卸甲归田,与亲人团聚。”
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投出相依的轮廓。
夜风拂过吹散了空气中的纸灰余味,也拂散了菩瑶心头的郁结。
她垂着眼,睫羽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眼底的湿意未退少了几分方才的酸涩,多了一丝被夜风抚平的柔和。
言正垂眸望着她泛红的眼角,目光沉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怜惜与无措。
喉间微动,终究没说什么。
手极轻地,想替她拂去落在发间的细碎灰烬,指尖刚触到柔软发丝的刹那,她像受惊的蝶般下意识偏头。
四目相对的一瞬,她眼底凝着未消散的湿意与茫然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指尖恰好停在她眼尾那抹氤红之上,微凉的触感轻轻一落,像一片薄雪吻过温热的肌肤。
言正的眼神微顿,带着一丝慌乱,竟忘了收回手,只是静静凝望着她。
菩瑶回过神来,一巴掌拍开他的手,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灰,气势汹汹的告诫他。

“日后,不许在做出任何逾矩行为。”

“千万不要对我有什么非分之想。”
言正看着被拍红的手背露出一丝深沉,他也未弄明白,方才自己无意识的举动。
只是她那样讨厌謝征,那他只能藏好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