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不知何时又落了下来,细碎冰凉、落在屋檐上悄无声息。
樊家闯进一众身法矫健的黑衣刺客,人人手持寒刃来意汹汹。
危急关头,樊长玉为求自保,只得施展出亡父生前亲授的棍法,咬牙奋力抵挡层层袭来的攻势。
院中的打斗声响惊醒了菩瑶,她悄无声息推开窗棂,只留一道细缝朝外望去。
瞧见樊长玉深陷重围,正被黑衣人步步紧逼追杀。
她心头一紧,慌忙翻找出俞浅浅赠予自己的防身匕首和一支桃花碧玉簪匆匆下楼,恰好迎面撞上言正。
她来不及多言,径直将匕首塞进他掌心,语气急切又慌乱。

“快去救长玉!”
菩瑶独自快步奔出院外,指尖下意识轻轻摩挲着玉簪,此物成了她心中找救兵的依仗。
樊长玉一边挥动着杀猪刀招架,一边刻意调转方向,引开大半黑衣人分散战力。
而言正已然提刃冲入樊家院落,往日里温润平和的神色尽数褪去,整张面容冷冽。
一双眼眸沉静得不起半分波澜,全然展露骨子里漠然无情的底色。
他紧握着锋利匕首,出手快准狠,每一次抬手挥落,皆是夺命之势转瞬便有人倒地。
此刻的言正仿若彻底陷入狂暴,周身萦绕着刺骨凛冽的杀意,杀人于他而言,竟如同寻常切菜剁肉般轻易漠然。
他俯身扣住一名残存的黑衣人,低沉沙哑的嗓音裹着蚀骨戾气,死死逼视着对方。

“说!你们深夜前来,究竟意欲何为?”
黑衣人奄奄一息,口中不断溢出血沫,满眼皆是震惊错愕,艰难吐出半句。

“……你是……”
话音尚未落定,一道凛冽寒光骤然划过,利刃封喉。
一旁的樊长玉看得心头骤然一紧,浑身僵住,手中握着的防身杀猪刀险些脱手落地。
她从未料到,平日里沉默寡言的言正,骨子里竟藏着这般狠戾嗜血、冷酷绝情的一面。
菩瑶领着崔县令与王捕头匆匆赶回樊家,踏入院门的刹那,眼前满地黑衣刺客尸首的景象,让她当场怔在原地。
察觉外人脚步声渐近,原本杀伐自如的言正迅速收敛周身煞气。
反手拿起刺客手中凶器,毫不犹豫朝着自己狠狠划开一道伤口。
待菩瑶一行人快步走入院中,望着遍地尸身,王捕头目光满是疑虑,寻常镖师怎会轻易制服训练有素的刺客。
此刻的言正早已褪去方才杀伐时的凌厉锋芒,全然一副柔弱无力之态。
他面色惨白,额间沁出细密冷汗,抬眸深深望向俞菩瑶,手中匕首轻轻滑落。
身形微微踉跄,抬手死死捂住流血不止的手臂,尽显负伤后的虚弱疲惫。
菩瑶眉心骤然蹙起,快步上前稳稳将他搀扶住,小心翼翼避开他受伤的臂膀,轻声询问。

“你的伤势如何?”
言正淡淡抬眼望她,转瞬便垂下眼眸,浓密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语气清淡淡然。

“无妨,不过一点小伤罢了。”
嘴上说得轻描淡写,可衣袖之下隐隐晕开的暗红血迹,早已出卖了伤势轻重。
菩瑶转头对着王捕头温声开口。

“王叔,我夫婿负伤,我先带他回去上药包扎,此地事宜便劳烦诸位了。”

“快回去,好生休养。”
耳畔清晰传入“夫婿”二字,言正眸光微微一动,菩瑶无意提及的两字搅得他心中是百转千回。
他顺势卸下浑身气力,不动声色轻轻倚靠在她肩头,沉寂心底悄然泛起一丝愉悦,享受这份得来不易的亲近。
菩瑶半扶半搀着言正,他因刻意装出的虚弱微微佝偻着脊背,步伐缓慢拖沓,月光将两人影子拉长交叠。
踏入房内,屋外庭院的嘈杂尽数被隔绝在外,一室静谧,只剩下两人浅浅交错的呼吸声。
菩瑶小心将人扶至榻边坐下,她抬眸看向言正轻声叮嘱。

“你先坐着别动,我去打些热水。”
言正安静端坐地原处,低低“嗯”了一声,声线温和,全然没了方才屠戮刺客时的戾气,看上去温顺无害。
菩瑶很快端着热水,又取来药箱药盘折返回来,她俯身站在他身前。

“给我看看伤口。”
言正依言缓缓抬起受伤的左臂,动作缓慢隐忍,仿佛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剧痛。
衣料被菩瑶慢慢挽起,一道深长利落的刀口,她下意识放轻了动作,生怕触碰到他的伤口。
这一刀划得极狠,皮肉翻卷,赫然横亘在肌理之上。
菩瑶眉心紧紧蹙起,只是看伤口的趋势不像缠斗所引起。

“你对自己下手,还能这么狠。”
烛光落在她侧脸,将她眼底为自己而感的担忧映衬的格外清晰。
言正视线落在她微垂的眉眼,他嘴角不由得微微扬起,嗓音压得极低简单一句解释。

“我不能毫发无伤。”
寻常镖师绝无可能单杀训练有素的刺客,唯有负伤看似险胜侥幸,才能掩去身手避开盘问,将今夜的风波轻轻揭过。
菩瑶没好气地冷笑一声。

“那你疼也是活该。”
手上却是极轻地替他擦拭着伤口周边血污,低头快速撒上药粉,药方落在伤口激起细密的麻痛。
细细替他缠绕纱布细致,她指尖纤细柔软,偶尔不经意擦过他的肌肤,带来浅浅的温热触感。
言正顺势微微倾身,悄然缩短咫尺距离,目光一瞬牢牢凝落在她的脸庞,言语在明目张胆的试探着。

“你是在担忧我?”
菩瑶正系着绳结的手骤然一顿,睫羽轻轻垂落,掩去眸中翻涌的心绪,声音平和淡然。

“我又不是冷血无情之人,你为救人身负伤势,心生担忧本就是人之常情。”
她抬眸淡淡一瞥,说话十分坦荡。

“这次便是换作旁人受伤,我也依旧会担忧。”
这般直白疏离的话语,恰似一盆凛冽冷水,直直浇灭他心底悄然升起的暖意。
屋内烛火轻轻摇曳,明明灭灭的光影落进他眼底,揉碎了隐晦的喜悦只剩一片沉郁晦暗。

“是吗……那你真是“善良”
樊大死了,死在樊长玉遭遇刺杀的同一夜。
因王捕头和县令当时在樊长玉家里,所以洗脱了她的嫌疑。
言正忽然找上门,询问起樊长玉父亲生前的事。

“你父亲临死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或是什么话。”
樊长玉心里莫名发慌,极其抵触这些问题,便随便找了借口敷衍过去。

“没有,只有我妹妹长宁和一把杀猪刀。”
本以为这场风波就此平息,谁知不过短短三日,竟又有一众身手更为凶悍凌厉的刺客骤然闯入院中。
此番来人招式狠绝利落,战力远胜先前那批,出手便不留余地,连体弱的樊长宁都未曾放过。
樊长玉与言正当即迎上分头竭力引开刺客,菩瑶不敢耽搁,带着樊长宁借着他们缠斗的空隙逃出樊家。
身后有一位黑衣人影紧追不舍。
一路奔逃惊悸万分,樊长宁经此惊吓顿时胸口阵阵发闷,面色惨白如纸,呼吸急促得几乎喘不上来。

“宁娘,你忍一下。”
菩瑶心头一紧,咬牙抱着她快步躲进一处偏僻窄巷,寻了隐蔽角落将人妥善藏好。
指尖稳稳掐住她手指间安神顺气的穴位,轻声引导着她缓缓鼓唇,一呼一吸慢慢调匀气息。

“宁娘乖乖待在此处,无论外头听见何等声响,万万不可露面。”

“安心等着,我定会回来寻你。”
樊长宁眼圈泛红,泪珠在眸中打转,强忍惧意用力点头,声音细碎哽咽。

“小瑶姐姐,你一定要小心。”
菩瑶深深看她一眼,毅然转身朝着截然相反的方向奔去,刻意展露行踪,稳稳将那名紧追不舍的黑衣人彻底引开。
一路狂奔力竭,视线尽头终于望见一队兵卒,为首之人正是熟识的李怀安。

“李大人!”
她耗尽浑身气力出声呼喊,脚步踉跄着朝那人奔去。

“小瑶姑娘!”
见她神色仓皇身形不稳,他快步长臂一伸揽住她纤细腰身,旋即顺势将她牢牢护在了自己身后。
寒光乍现,他迅速拔出腰间佩刀,利落挡下紧随而至的凌厉杀招,目光冷冽沉凝,厉声大喝。

“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