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安骨节分明的手稳稳伸出,掌心微抬不失分寸,待菩瑶借着他的力道轻盈踏上马车踏板。
他才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指尖似还残留着她衣袖拂过的微凉触感。
侍从卓然早已执鞭候在车外,待两人坐定,轻喝一声,马车便缓缓驶动,轱辘碾过青石板路。
车厢内铺着素色软垫,空间不算逼仄,却因两人相对而坐,无端生出几分凝滞的静谧。
菩瑶支着下颌,落在李怀安身上的目光直白又坦荡,毫无半分避讳。
她看着他一身青衫眉眼清俊,偏生耳根泛红,脊背绷得笔直,连指尖都微微蜷缩,那副坐立难安的模样,实在有趣。
李怀安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如芒在背,视线慌乱地飘移,最终只能死死盯着身侧垂落的素色帘布。
连余光都不敢往她那边偏,只觉得那道目光灼热得让他心跳失序。
实在受不住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语速急促地找了个借口。

“车内有些闷热,在下出去透透气。”
话音未落,便要迈步往车门去,那急切的模样,倒像是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
菩瑶瞧着他避之不及的仓皇,眼底笑意更浓,忍不住轻笑出声。
堂堂朝廷命官,查案时冷静果决,私下里竟这般羞赧拘谨,像个未经世事的青涩书生。

他怕自己?是装的、还是真的?
心底的坏念头瞬间冒了出来,她动作极快,不等李怀安踏出半步,伸手便攥住了他的手臂。
指尖微微用力,将他整个人轻轻一拽,便按在了身后的车壁上。
车厢空间狭小,这一拉一按,两人距离骤然拉近。
菩瑶俯身靠近,鬓边的碎发垂落,扫过他的脖颈,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她眼波流转,眸光潋滟,嘴角勾起一抹惑人的笑。

“李大人,莫不是对我一见钟情?”

“不然,怎么亲自来找我。”
李怀安被她困在方寸之间,指尖扣着他手臂的力道不重,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
抬眼便撞进她含笑的眼眸里,让他浑身都僵住。
他明明习武,却还是挣不开她的禁锢。
那双眼太过明亮让他瞬间慌了神,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
下意识偏过脸,避开她的视线,惊慌失措地脱口而出。

“小瑶姑娘……男、男女授受不亲!”
那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又急又窘,活像只长宁养的小白兔。
菩瑶看着他面红耳赤、手足无措的小可怜模样,忍不住嗤笑一声。
她的唇落在他的耳畔,吐露气息轻缓地拂过,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李大人,你可要小心了!”

“我最喜欢你……这般男子。”
说罢,她便松开了攥着他手臂的手,往后退了半步,恢复了原本的距离。
李怀安如蒙大赦,一刻也不敢多待几乎是落荒而逃,慌张地掀开车帘,一言不发地挨着卓然坐下。
卓然早将车内动静听了个大概,此刻瞥了眼身后紧闭的马车帘,又转头看向自家公子眼神飘忽,一副惊魂未定。
强忍着笑意,压低声音凑过去打趣。

“公子,你的清白可还好啊?”
李怀安本就心绪难平,正想将方才的窘迫抛诸脑后,被卓然这么一调侃,顿时横眉怒目地瞪着他。

“你莫要胡言!污了小瑶姑娘清誉。”
卓然见他急了,反倒更来了兴致,撇了撇嘴,故意摇头晃脑,拉长了语调,一字一顿地重复。

“小、瑶、姑、娘~”
他挤了挤眼,语气促狭。

“公子可别案子没查好,倒是把心给丢了!”
李怀安被卓然挤兑又气又恼,抬手就往他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压低声音斥道。

“再敢多嘴,回去罚你抄十遍《大胤律》!”
卓然却也不怕,捂着后脑勺。

“是是是,办案要紧……”
李怀安被噎得说不出话,他活了二十载,向来循规蹈矩、守礼自持。
偏生遇上菩瑶,她行事跳脱、不拘小节、又爱逗弄人。
偏偏他好像拿她毫无办法,只能落荒而逃。
远处传来车轮碾过土路的轱辘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夜的寂静。
一辆马车披着月色,不急不缓地朝着赵家方向驶来。
马蹄踏碎了路面的月光,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赵家夫妇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目光紧紧锁住那辆陌生的马车。
马车稳稳停在赵家门口,车帘微动,坐在车头的两位男子利落跳下车。
其中一人身着青衫快步上前,伸手掀起了车帘。
菩瑶借着他的手臂,轻步走下马车,她抬眸,恰好撞进赵家夫妇满是担忧的目光里。

“干爹、干娘,你们怎么还未睡?”

“夜深了,该早些歇息的。”
赵大娘一听这话,积攒了担忧瞬间化作火气,伸手轻轻戳了戳菩瑶的额头。

“你个缺心眼的丫头!”
赵大叔没说话,目光却越过菩瑶,落在了身后那两个陌生男子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与探究。
朝菩瑶递了个眼色,示意她介绍一番。
菩瑶想着若是如实相告,定会吓坏他们,当即撒了个无伤大雅的小谎。
她挽住赵大娘的胳膊。

“这位是李公子,是位行商,另外一位是他的侍从。”

“今日晚归,李公子心善便顺路送我一程。”
赵大娘闻言眼睛微微一亮,细细打量着站在一旁的李怀安,见他身姿样貌越看越是顺眼,当即热情地招呼。

“哎呀,原来是李公子,多谢多谢,多亏你送小瑶回来!”

“快,快进屋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李怀安微微颔首,语气谦和有礼。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那在下就却之不恭,叨扰二老了。”

“哪里的话!快请进,快请进!”
赵大娘笑得合不拢嘴,连忙侧身引着众人往屋里走。
屋里陈设简单却收拾得干净整洁。
手脚麻利地端出板栗、还有糕点,又沏好一壶滚烫的粗茶摆上桌,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家里条件简陋,也没什么招待的,李公子多担待。”

“大娘客气了,这般已是极好。”
李怀安落座后,举止从容丝毫没有嫌弃之意。
赵大娘见状是有点欢喜,拉着李怀安便拉起了家常,又旁敲侧击地问起他。
从年纪多大、家中几口人,问到可曾成亲、有没有心上人。
另一边,赵大叔找了个由头,把菩瑶拉到了屋角僻静处,压低声音眉头紧锁地追问。

“小瑶,那个李公子碰见了,就好心捎你一程?”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担忧。

“你可要小心点,别被人骗了!”
菩瑶被他问得一怔,随即忍不住弯起嘴角。

“若……是我骗他呢?”

“啊?”
赵大叔猛地瞪大了眼睛,脸上的神情瞬间僵住,眼神呆愣,半天没反应过来。
卓然指尖慢悠悠剥着板栗送入口中,姿态闲适,视线悄然将周遭光景尽数收揽。
他抬眸望向阁楼紧闭漆黑的房门,状似随口闲谈,轻声开口。

“大娘,小瑶姑娘已然成婚,怎么不见她夫君再外等候?”
赵大娘闻言随口应声。

“言正素来作息早,想来已安歇了。”
一旁静坐的李怀安闻言,当即轻蹙眉宇,缓缓放下手中茶盏,语气带着几分公允。

“二人既已成亲,身为夫君本该悉心护着妻子,怎可留小瑶姑娘孤身深夜归来,实在有失妥当。”
赵大娘细细一想竟觉在理,张了张嘴无言辩驳,一时面露窘迫。

“嗯,那那我明日和他说说。”
一扇窗户被推开一些缝隙,言正目光望向院门,菩瑶正与青衫男人低声道别,目送那辆马车驶离。
看着马车的样式与标识,言正眸色微沉——那是霁州的马车,贺敬元的人?
他心中刚生出猜测,房门便被轻轻敲响。

“是我,菩瑶!”
言正点燃了油灯推开门,菩瑶见他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语气带着几分不解。

“怎么了?”
言正抬眸,黑眸沉沉锁着她。

“你可知他的身份、名讳?”
菩瑶也没藏着掖着,直截了当的说。

“他肯定不是来杀你的。”
言正心里复杂,面无表情望着她,反问她一句。

“为何如此笃定?”

“因为他就是李怀安。”
言正沉默了一刻。

“人心否测,更何况立场不同、不相为谋。”
看着言正的样子,两个人应该是旧相识没有仇恨,那就好了,她也算松了一口。

“李大人,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问这个做什么?”

“我对李大人有些喜欢,所以想了解他多一些。”
言正对菩瑶追求李怀安的行为,感到气恼,说话都带着点阴阳怪气。

“他祖父看重门第规矩,李怀安为人重孝,绝对不可能违背家族。”

“奉劝你不要选他,若执意与他纠缠,小心竹篮打水一场空。”

“哦,原是这样。”
言正没想到菩瑶居然还如此淡然,以为她会难过,心头竟莫名升起一丝极淡的、连他都不愿承认的期许。
菩瑶似笑非笑盯着他,眼底是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蔑视。

“你以为我会哭?”

“可惜,我没那么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