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樊大一纸诉状递到官府。
以《大胤律》里:户无男丁、屋归近亲;兄死弟继,弟死兄继。
他便借着樊家再无男丁为由,存心要将樊家姐妹仅剩的安身居所硬生生夺了去。
王捕快之前心生恻隐出的主意,只要名下有了赘婿撑户,将房产稳稳落在自己名下,永绝后患。
樊长玉只愁得眉头紧锁,她是个孤女,还要拉扯尚且年幼的妹妹。
一时半会儿,她又去哪里寻一个甘愿入赘的男子?
这事沉甸甸压在心底,她整日闷闷不乐,索性关了铺子歇业在家。
待到俞菩瑶端着热腾腾的饭菜上门来时,她也只是恹恹摇头,语气蔫蔫的。
樊长玉“我不饿。”
饭桌上,赵家夫妻连连叹气只觉,樊家近来诸事不顺,糟心事一桩接一桩。
先是被抢地契,现在樊长玉被樊大告上公堂,又是倒霉事竟扎堆凑到了一处。
言正的腿伤已然好了大半,如今短途行走早已不用拄拐,只是步子仍需放缓。
赵大娘盛好一份饭菜,正打算送去仓房给陶老,言正恰好吃完饭当即主动开口。
言正“大娘,我去送。”
赵大娘“那也好,辛苦你一趟。”
言正端着食盒缓步走进仓房,将碗筷轻轻放到陶老面前,轻声唤道。
言正“师傅。”
陶老却只是冷冷哼了一声,目光落在言正脸上,满是不满与愠怒。
陶老“如今倒想起喊师傅了?”
陶老“当初你不是装作,全然不认得老夫么?”
言正心头愧疚,自知理亏,一时无言辩驳只能默然垂立。
陶老想起俞菩瑶至今还被蒙在鼓里,不知言正真实身份,忍不住蹙眉追问。
陶老“你刻意隐瞒身份,哄骗人家姑娘与你成婚。”
陶老“日后你一朝离开林安,她往后又该如何自处?”
他刻意避开陶老的目光,那股没来由的烦躁让他心慌,只能一遍遍在心里告诫自己。
言正“师傅,我与菩瑶本就是一场交易婚约,她从头到尾都知情也是甘愿应允。”
言正“待我离去,她自有别的去路,不必受我牵绊。”
陶老眼神锐利,定定望着他,语气带着几分看破世事的通透。
陶老“孤男寡女同处一屋朝夕相伴,你当真对小瑶姑娘没有半分旁的念想?”
言正微微垂下眼眸,眼底藏着几分难言的复杂。
言正“没有。”
言正“我只当与她是合作共事,无半分儿女情长。”
陶老目光沉沉细细打量着他,似是早已从他的脸上窥见了,那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异样的情愫。
这个徒弟向来自傲惯了,若能在情路上栽个跟头也算是一次教训。
陶老“你最好记住今日这番话,莫要日后心生执念,落得后悔莫及的地步。”
言正他的身份特殊,诸多隐情无法对外明言。
至于对菩瑶的安排,就是尽快调查她的身份,助她早日阖家团聚。
陶老眼珠微微一转,余光早已瞥见仓房门框边立着的纤细身影。
菩瑶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黑褐色汤药,垂着眼帘不知站了多久。
鸦羽般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翳,瞧不清眼底情绪。
他心中暗笑,面上却半点不露,反倒故意捻着胡须,语气慢悠悠地往言正心口戳。
陶老“既然你对小瑶姑娘无意,老夫就当真了。”
陶老“到时替她多物色优秀男儿,像她这般姑娘,自然配更好的人。”
言正“与我无关。”
言正喉结滚动了一下,心口莫名窜起一股闷堵的不快,却强压着不肯表露。
只伸手将陶老面前的饭菜又往跟前推了推,声音硬邦邦的。
言正“用饭,都快凉了。”
陶老用完饭将空碗往言正面前一递,他接过碗筷转过身,抬头便撞进菩瑶清冷的眼眸。
言正身形瞬间僵在原地,指尖猛地收紧,瓷碗边缘被攥得发白。
她到底听去了多少?
是只听了末尾,还是从头至尾。
扣在腕沿的指尖微微蜷起,懊悔瞬间席卷了言正。
菩瑶神色平淡,仿佛什么都不知道,只是端着汤药从他身侧缓缓走过。
衣袂擦过他的衣袖,带起一丝淡淡的药草气。
她将药碗放到陶老面前,又从腰间荷包里摸出一颗蜜饯果子。
菩瑶2“这是最后一贴煎药,喝完再敷几日膏药,伤势便能好。”
陶老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得皱了皱眉,接过蜜饯含在嘴里,眉眼顿时舒展开。
他抬眼瞅着还杵在原地、眼神黏在菩瑶身上不肯挪开的言正,故意板起脸挥了挥手。
陶老“言正啊,还愣在这儿做什么?”
陶老“仓房地方小,你站着碍眼,快出去,别耽误我和小瑶说话。”
言正下意识转头看向菩瑶,平日里沉稳的眼神里,破天荒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竟半个字也说不出,只能怔怔看着她。
菩瑶没有给他一个多余的眼神,将空药碗直接递到他面前,语气淡淡带着疏离。
菩瑶2“劳烦把碗一起带出去。”
言正攥着两个空碗,脚步沉重地走出仓房,他将碗送回厨房之后,当即折返回去想听里面的动静。
陶老看着菩瑶淡然的模样,试探性开口询问。
陶老“小瑶你心里,是否喜欢言正那小子?”
菩瑶抬眼看向陶老,眼神澄澈没有丝毫闪躲,语气自然得干脆利落地吐出三个字。
菩瑶2“不喜欢。”
她那份不喜欢是发自内心的,仿佛言正于她而言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陶老见状,反倒更来了兴致,笑着追问。
陶老“那你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儿?”
陶老“老夫也算有些人脉,定能给你寻个称心如意的郎君。”
菩瑶垂眸想了想,轻声说出自己的期许。
菩瑶2“温柔和善、长相斯文、洁身自好、品行端正的。”
这几个条件说来简单却也挑人,陶老捻着胡须思索片刻,眼前顿时一亮。
撇去已成过一次亲事的公孙鄞,还剩一位李怀安就很合适。
陶老“老夫倒是有一位人选,他名李怀安,家世不低,自幼饱读诗书、性子温文尔雅。”
陶老“生得一表人才,待人谦和有礼至今未娶,与你说的条件再契合不过。”
陶老“你要是愿意,老夫可以将他的……”
言正“菩瑶!”
一道急促的男声骤然打断陶老的话,仓房内的两人齐齐抬眼。
看着不知从那里猛地冲了进来的言正,他额角甚至渗着薄汗,眼神紧绷,看向菩瑶的目光里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急切。
陶老眉头一皱,面露不悦。
菩瑶更是脸色沉了下来,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冷声呵斥。
菩瑶2“没看见我和陶老在商议要紧事吗?”
菩瑶2“别来烦我!”
话未落,言正大步流星跨到菩瑶面前,不等反应便伸手紧紧攥住了她的手腕。
言正“我有很重要的事跟你说,跟我走!”
言正的声音带着不加掩饰的慌乱,甚至有些不管不顾拉着她就要往外走。
他的手掌宽大,力道重的攥得菩瑶手腕生疼。
菩瑶2“言正,你先放开我!”
菩瑶又惊又怒,拼命挣扎着,手腕被攥得生疼,心底的火气瞬间窜了上来。
菩瑶2“你又发什么疯!”
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抽回手,看着他泛红的眼眶,想也不想,扬手便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气氛里格外清晰。
言正被打得偏过头,脸颊瞬间浮起五道清晰的指印。
他缓缓转回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菩瑶,缓缓松开了手。
眼底满是错愕与茫然,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委屈。
菩瑶收回手,垂落在身侧的指尖微微颤抖,眼神冷凝地盯着他没有半分温度。
菩瑶2“现在,你清醒了吗?”
她直白的告诉言正。
菩瑶2“我根本不会在意你真实身份是什么,只要你不要给我带来致命麻烦就行。”
菩瑶2“还有就是,你记得履行承诺,调查清楚我的身份。”
菩瑶2“你手上伤也好了,记得写两份合离书给我,别再找借口拖延。”
菩瑶2“言正,你要时刻记得自己的合作,摆清自己位置。”
菩瑶2“我的事,与你无关。”
菩瑶2“别来干涉我。”
她转身干脆利索离开的背影,言正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方才他言不由衷的“与我无关”,此刻竟化作最锋利的刀,原封不动地还给了自己。
他的心口忽然有种一种无法言明的痛,痛的就好像无法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