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药27

蝶妖一去不复返，仿佛从世间彻底消弭。

菩瑶依旧被无形的枷锁，禁锢在这座沉寂的宅院之中。

起初时，她眼底尚凝着光亮，满心都是期许。

总盼着会有法师途经此处察觉宅中异状，破了蝶妖布下的禁制，将她从这无边囚笼里解救出去。

一日日拖沓而过，期待如同风中残烛一点点被消磨殆尽。

她开始漫无目的地在宅院中踱步，一遍又一遍，从内室缓步走到紧闭院门，不知反复丈量了多少回。

她竟清晰算出，这段路不多不少，恰好三千九百八十步。

每一步，数的不是路程，是无边无际的孤寂。

抑郁如同藤蔓从心底深处疯狂蔓延，死死缠绕住让她喘不过气。

往日的期盼尽数化作怨怼，她怨那来去无踪的蝶妖，将她困于此处，断了她的自由。

也怨迟迟不曾出现的法师，任凭她身陷囹圄。

浓烈的悔意席卷而来，翻涌不息几乎将她淹没。

她后悔了……

后悔年少时不曾静心读书，若能知晓世间妖物的习性与弱点。

便不会被动，任由蝶妖摆布，落得如今任人宰割的境地。

后悔从前从未修习过半分术法，若她自身也拥有自保之力，能像那些法师一般斩妖破阵。

便不必这般束手无策，只能将所有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他人解救之上。

高墙依旧、宅院死寂，三千九百八十步的路途，她不知还要独自走过多少遍。

第八日，死寂的宅院终于迎来了一丝异动。

淡蓝色踪影翩然掠过落入院中，他指尖轻捻妖力萦绕周身，不过瞬息，便察觉禁忌被人触动过一次。

这宅中唯是她，动了逃离的心思。

蝶妖眸色骤然沉下，戾气自眼底翻涌，周身空气都似凝结成冰。

可不等他将满腔怒意酝酿完全，一道粉色身影已然从廊下奔来，嗓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

#菩瑶 “小蝴蝶！”

菩瑶笑意盈盈地唤着他的名字，裙摆扫过青石地面，如同一只小兔子径直扑进他怀里。

伸开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将脸庞深深埋进他起伏的胸口，有些委屈的埋怨他。

#菩瑶 “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那突如其来的、带着人族温热体温的拥抱，轻易就化解了他心底刚燃起的戾气。

蝶妖缓缓低下头，凝视着怀里紧紧抱着自己的人族。

不过八日未见，她身形消瘦了许多显得清冷，看得他眉间不自觉蹙起，语气里不自觉带上几分不悦。

#源无获 “你要多吃些，不可以挑食。”

菩瑶闻言，轻轻从他怀里挣开些许，她仰着头，眼底盛着满满的依赖。

只是对着他的话不满地嘟起唇，语气娇憨。

#菩瑶 “我才没有挑食。”

#菩瑶 “你不在的这些时日，我可是日日夜夜都想着你。”

#源无获 “当真？”

蝶妖垂眸看她，狭长的凤眼微眯。

他怎会不知她这番甜言蜜语，大抵是为了哄他开心，好让他不追究她妄图出逃之事。

可即便心知肚明，她说得每一个字都像是裹了蜜，直直甜进蝶妖心底。

#菩瑶 “那当然了！”

菩瑶眉眼弯弯伸手牵住他手，拽着他便往内室走。

#菩瑶 “我给你准备了礼物。”

进了内室，菩瑶松开他的手，快步走到桌案旁，拿起一卷精心卷好的画纸，献宝似的递到他面前。

#菩瑶 “喏，你快打开看看。”

蝶妖缓缓将画纸徐徐展开，纸上是他那日花灯会的模样，眉眼轮廓勾勒得极为传神，瞧着便是耗费了不少心思。

可目光不经意扫过画卷一角，那处缺失一小块边缘略显潦草，显得有些奇怪。

他指尖轻点那处缺失，抬眸望向菩瑶，语气带着几分疑惑。

#源无获 “这里……是怎么了？”

话音刚落，菩瑶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嗔怪地瞥了他一眼，伸手就要去抢那幅画佯装生气。

#菩瑶 “本小姐亲自为你作画，那点小问题你还揪着不放！”

#菩瑶 “我直接撕碎烧了，省得在这里碍眼！”

她作势就要将画夺过来，蝶妖急切地将画纸护在怀中，全然没了往日冷傲。

#源无获 “不行！”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画卷，心中微动，指尖凝起淡蓝色的柔和妖力，轻轻覆在画纸之上，妖力缓缓渗入纸中将每一寸笔墨。

#源无获 “这般，便可保存几百年不腐不损。”

他抬眸看向菩瑶，眼底带着几分珍视，语气认真。

#源无获 “我很喜欢。”

菩瑶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模样，攥着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复杂。

蝶妖虽已归来，却依旧没有解除对她的禁锢。

尤其撞见与旁人谈笑风生时，心底那股偏执的占有欲更是变本加厉。

蝶妖不懂人族这般复杂纠结的情丝，他只凭着妖族最原始的本能，蛮横地将她捆在自己身侧不许离开视线。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他敏锐地察觉到，人族主动亲近他的次数正一点点变少。

她不再像从前唤他“小蝴蝶”，连看向他的目光都显得那么吝啬。

人族不在靠近他，每当蝶妖试图去触碰她指尖时，她都会狠狠地推开。

他极不喜欢，她看着他时毫不掩饰冰冷嫌恶的眼神，几乎是本能地抬手便要催动妖力。

菩瑶忽然勾起唇角，扯出一抹极尽嘲讽的笑。

#菩瑶 “怎么，又要用妖术控制？”

#菩瑶 “你只喜欢我乖乖听话，任你摆布？”

#菩瑶 “说到底，妖怪，永远都只会这般蛮横霸道、不讲道理。”

那一瞬，一种从未有过的酸涩与闷痛，骤然攥紧了他的心脏。

蝶妖不知所措地僵在原地，缓缓收回了抬起的手。

在他强硬的看管下，她一日三餐按时进食，可他却清晰地看见她躯壳里的灵魂，正一日日变得单薄、破碎，仿佛下一刻就要消散。

#源无获 “为什么……”

菩瑶静静凝视着他许久，才终于哑声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带着彻骨的疲惫。

#菩瑶 “我想回家。”

#菩瑶 “你……可以送我回家吗？”

蝶妖眉头微蹙，满心不解。

明明从前，是她亲口说过，这里就是他们的家。

#源无获 “这里……不就是我们的家吗？”

#菩瑶 “不是！”

菩瑶骤然拔高声音，满是崩溃与愤怒。

#菩瑶 “这里从来都不是我的家！”

她情绪彻底失控，抬手将屋内摆件尽数扫落在地，瓷器碎裂的脆响刺耳。

紧接着，她扬手狠狠一巴掌掴在他脸上，泪水滚落，眸中翻涌着全是化不开的怨恨。

#菩瑶 “你不过是个妖怪！”

#菩瑶 “你没有家人，不懂落泪、不懂人心，又怎会明白‘家’究竟是什么意思？”

#菩瑶 “你根本不爱我。”

#菩瑶 “你只是贪图我身上的东西，所以才不择手段强行将我困在你身边。”

蝶妖浑然不在意脸上的疼痛，只怔怔望着她，满心都是困惑。

他不懂她口中提起的那个词。

#源无获 “爱……是什么？”

一个天生不懂情爱的妖怪，又怎会知晓何为爱。

菩瑶望着他茫然无措的模样，心底只剩刺骨的寒凉，带着几分恶意一字一句地告诉他。

#菩瑶 “爱，就是舍不得让她伤心难过。”

#菩瑶 “爱，是心甘情愿为她倾尽所有。”

#菩瑶 “哪怕，要你去死……你也甘之如饴。”

一场争吵不欢而散，蝶妖消失在了菩瑶眼前。

他敛去一身妖气隐去身形，默默守在她身侧，看着她独自坐在庭院中，日复一日仰头望着天边。

从前那双灵动爱笑、盛满星光的眼眸，如今像是蒙上了一层厚重灰雾，黯淡沉寂再无半分光彩。

一朵应当盛放明媚的花在这场无望的禁锢里，日渐憔悴、一点点枯萎，走向无声无息的凋零。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