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一弯残月斜斜挂上西楼檐角,清辉漫过雕花窗棂,落在庭院里,竟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森冷。
菩瑶攥紧了袖角,脚步放得极轻,穿过回廊,往双亲居住的正院走去,心头那股挥之不去的惊惧,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待见到端坐堂中的公孙夫妻,菩瑶再也按捺不住,快步上前,压低声音急急开口,嗓音里藏着止不住的发颤。
菩瑶“爹,娘,咱们府里……有妖怪!”
想起那道惊鸿一瞥的金色眼眸,心头又是一紧,连忙补充。
菩瑶“那个妖怪还会化作人形,混在府中众人之间,模样与常人无二,实在让人防不胜防。”
公孙老爷只是端坐在太师椅上,面色平静如常,指尖轻叩着桌面,仿佛她所说的不过是句无关紧要的戏言。
一旁的公孙家主也只是淡然一笑,伸手轻轻牵过她的手,掌心的温度温和,话语却带着几分不以为意。
公孙家主“瑶儿,你从前不是总说,这世间本无妖魔鬼怪都是旁人杜撰出来的吗?”
公孙家主“许是近日累着了,做了场噩梦,自己吓自己罢了。”
菩瑶“才不是噩梦!”
菩瑶猛地抽回手,急得眼眶都有些发红,只恨自己平日总把话说得太满,如今掏心掏肺说真话,反倒落得无人相信的境地。
菩瑶“我真的没有撒谎,那个妖怪生着一双极亮的金色眼眸,今早……它就出现在我的房间里!”
她攥着娘亲的衣袖轻轻摇晃,满心都是惶恐不安。
菩瑶“娘,你快些请位法力高深的法师来府上捉妖吧!”
菩瑶“那妖怪一日不除,女儿便一日寝食难安,夜里连觉都睡不踏实。”
公孙家主“放心……”
公孙家主抬手轻轻拍了拍菩瑶的手背,柔声安抚,示意她先稍安勿躁,可话音一转,竟忽然岔开了话题,慢悠悠问起对妖物的看法。
菩瑶心头满是对那未知妖物的憎恶,当即义愤填膺,语气笃定。
菩瑶“妖怪自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它们生性凶残,个个都会害人!”
娘亲闻言缓缓点头,眸色沉了几分,语气也严肃起来。
公孙家主“瑶儿说的不错,这世间有些妖物,最擅长披着人皮混迹人间,看似温良,实则包藏祸心,心术歹毒。”
公孙家主“所以往后无论遇上什么,你都绝不能对妖生出半分怜悯之心,切记切记。”
菩瑶“女儿明白!”
菩瑶连忙应声,一心只盼着早日除妖,又急切追问。
菩瑶“那娘可要尽快让人去请法师,早日抓住那害人的妖怪,女儿才能安心。”
公孙家主“好,娘都依你。”
她柔声应下,眼底却掠过一丝未曾察觉的深意。
待菩瑶满心忧虑地转身回了自己的院落,公孙老爷才起身,亲手为端坐主位的公孙家主斟上一杯热茶,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两人的神色。
公孙家主接过茶杯,轻抿一口温热的茶水,指尖摩挲着杯沿,神色平静无波,眼底却藏着深谋远虑。
公孙家主“瑶儿自幼被我们护在掌心养得太过纯良,不知世间险恶。”
公孙家主“倒不如借着这次机会,让她亲眼看一看,亲身体会一番,也好早早明白这人心与妖邪,究竟有多难测。”
三日转瞬即逝。
娘亲身边的侍女忽然前来传话。
路人甲“小姐,家主已请来一位本领高强的法师,待到月升之时,府中藏匿的妖怪便会无所遁形。”
路人甲“为护小姐周全,您屋外已布下法阵,无论今夜听见什么动静,千万不可踏出房门半步。”
菩瑶心头一紧,立刻想起寄灵。
菩瑶“姑爷的住处,可有法阵庇护?”
路人甲“小姐不必多虑,家主自有安排。”
悬了多日的心终于稍稍落地,长长舒了口气。
只盼夜色快些降临,好将那害人的妖邪捉住,还府中安宁。
丫鬟们捧着大红喜服前来为菩瑶试穿,云锦绣牡丹,鎏金线在灯下流转生辉,裙摆曳地,领口袖口缀满珍珠,一转身,恍若满身星辉落衣。
众人围在身侧,声声夸赞,说她身着婚服明艳动人,大婚那日必定惊艳四座。
侍女一下下梳着菩瑶的长发,她望着镜中红衣似火的自己,脸颊微烫,连日来的惊惧悄然散去。
不自觉开始幻想婚后安稳度日——与心爱之人朝夕相伴,晨昏相守,满是甜蜜期许。
月光漫进窗棂,清辉一片。
菩瑶知道,法师应当已经动手了。
菩瑶那害人的妖怪,究竟化作了谁的模样?
一声尖锐刺耳的惨叫骤然划破庭院。
隐约的悲鸣断断续续传来,菩瑶心口莫名一揪,一阵发闷,忍不住从梳妆台前站起身。
娘亲的侍女立刻张开双臂拦在她面前。
路人甲“小姐,妖物最会装模作样,您万万不可心软,更不可拿自身安危冒险。”
菩瑶“我知道……”
菩瑶坐回原位,可那哀嚎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痛苦,她攥紧膝上的喜服,心乱如麻,坐立难安。
直到一声泣血般的悲鸣,清清楚楚地唤出她的名字。
寄灵“小瑶!”
那声音,是寄灵。
菩瑶猛地起身就要往外冲,侍女慌忙死死拽住她的手臂。
路人甲“小姐,别被骗了!他就是妖怪!”
路人甲“你别再被他迷惑了!此刻出去,便是自寻死路!”
菩瑶根本不信,拼命挣扎。
菩瑶“不可能!一定是妖怪幻化成他的样子!你放开我!”
菩瑶“我要去救他!”
路人甲“小姐!”
菩瑶猛地推开人,提起繁复冗长的嫁衣裙摆,疯了一般冲向偏房。
屋内一片狼藉,桌椅倾倒,碎片满地,菩瑶正茫然无措,不知该往何处寻他。
耳边凄厉的叫声令她心痛,远远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立刻嘶吼出声。
菩瑶“住手!不要杀他!”
菩瑶用尽全身力气冲过去,挡在浑身是血的寄灵身前,抬头怒视银发法师。

菩瑶“他是人!不是妖怪!你为何要伤他!”
华岐见一身嫁衣的女子拼死护着妖物,只当她被迷了心智,指尖一捻,数道青丝飞掠而出,瞬间将人捆住拽至自己面前。
华岐“你的夫君根本不是凡人,他是一具人偶。”
菩瑶怔怔望向寄灵他受创的地方,皮肉之下,竟缓缓露出木头的关节与纹路。
她不愿相信,满眼恨意地瞪着法师。
菩瑶“是你用了诡术!是你搞的鬼!把我的寄灵还给我!”
华岐面色沉冷,见菩瑶执迷不悟,当即咬破食指,将一滴鲜血点在她的眉心。强行扳过她脸,逼迫再去看地上的寄灵。
这一次,她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她倾心相待、满心欢喜要成婚的人,褪去所有伪装,只是一具穿着喜服的木偶。
好像,再也无法自欺欺人,菩瑶无力地开口。
菩瑶“放开我……”
他以为菩瑶已看清事实,心念一动,青丝便悄然消散,束缚虽去。她却没有半分迟疑,径直朝着妖物走去。
身为法师,无法看着菩瑶自投罗网,葬身妖腹,法器挥动间青丝缠绕她的手腕。他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声色厉荏。
华岐“他乃妖物,为何还要执迷不悟?”
手腕被他攥得生疼,抬眸望向他,泪眼朦胧中那凌厉的眉眼竟有些模糊,声音轻得像一缕游丝。
菩瑶“与你无关……”
华岐怔住了,菩瑶轻易挣脱束缚,她单薄的身影,缓缓走向那具倒在血泊中的木偶。
她轻轻扶起那具“妖物”抱入怀中,仿佛是失而复得的珍宝。
看着她的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砸落在冰冷的脸,晕开一朵朵的水花。

菩瑶的手指颤抖着,抚摸着妖物早已僵硬的脸颊,指尖划过那不属于活人的纹理,声音破碎得不成调。
菩瑶“你不是寄灵……”
菩瑶“你把我的寄灵,还给我,好不好……”
她在乞求、否认,拼尽全力维护这份虚妄的温情。
寄灵喉间鲜血不断涌出,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手想擦去菩瑶的眼泪,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
寄灵“对…………不……起……”
话未说完,心口猛地一缩。
他微微睁大眼睛,瞳孔里的光华骤然消散,那最后映下是菩瑶眼底翻涌而起,刻骨到极致的冷漠。
菩瑶你不是我的寄灵,所以该死……
那只手悬在半空最终无力垂落,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的眼瞳渐渐黯淡、消散,最终彻底化作了两截死寂的木色。
公孙家主“瑶儿!”
公孙夫妻的呼喊声由远及近,划破了死寂的空气。
华岐站在阴影里,望着那个跪坐在血泊中红衣似火的女子。
她怀里紧紧抱着那具早已冰冷的木偶,脸上溅着妖物的血,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华岐站在原地,一股从未有过的荒谬感与茫然感。
可眼前这一幕,让他那套泾渭分明的理论,轰然崩塌。
少年是人偶,却能拥有如此真挚的灵魂。
他更不懂,为何看着少女痛不欲生的模样,那一刻,莫名地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
女子是他亲手救下的“受害者”,用那套冰冷的规则,去斩断了一段在他看来荒诞不经、无比惨烈的羁绊。
他的眼底第一次,浮现出了一种名为“怜悯”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