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早已破晓,风卷着院外几片残叶,徒劳地拍打着紧闭的门窗。
法阵撤了、妖怪除了、府里回归安宁。
可菩瑶的世界,彻底塌了。
跪坐寄灵曾经居住的屋里,在这死寂的氛围,身上喜服早已干涸的暗褐色血迹,怀里抱着那具冰冷的木偶。
屋外传来了娘亲低低的啜泣声,隔着一层薄墙,却仿佛隔了一个百年的距离。
他们眼中的担忧与惊惧,她看不见、也顾不上。
心像是被掏空了一块,冷风呼啸而过,剩下的只有无尽的麻木与茫然。
晨光透过窗纸,微弱地渗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尘埃。
竟有些分不清,此刻是醒着,还是陷在一场冗长刺骨的噩梦里。
那一滴血点在眉心的灼痛感还在,像极了法师冰冷的宣告。
字字如刀,剖开了菩瑶所有的幻想。
曾以为的岁月静好,曾捧着心口去触碰的那份纯粹悸动,原来是假的。
那些关于未来的晨昏相伴,那些在月光下许下的相守诺言,此刻全都化作了尖锐的碎片,扎得她生疼。
引以为傲的爱意与信任,在那声泣血的呼唤里,变成了刺向自己的最锋利武器。
他唤她“小瑶”,那么温柔、真切。
菩瑶低头,看着怀里这具残破的喜服木偶,它静静地躺着,指尖颤抖地抚过木偶的脸,没有温度、没有一丝一毫的生机。
#公孙菩瑶 木头、无数木头关节怎能拼凑出深情?
可那一瞬间,心口撕裂的痛是真的,连呼吸都带着腥甜的空落,血不经意间溢到唇角,被漠然擦去。
#公孙菩瑶 我杀了他!
#公孙菩瑶 杀了那个曾满心欢喜、想要执手一生的少年。
#公孙菩瑶 杀了,那个带给我无尽欢乐的寄灵。
血是热的、心是冷的。
痛是真的。
恨,也是真的。
缓缓闭上眼,眼泪又一次无声地滑落砸在木偶,将脸深深埋进它冰冷的衣襟。
终究是她亲手,断了唯一的念想。
#公孙菩瑶 从今往后,这世上再无人会唤小瑶
菩瑶关在房中整整一天一夜,不吃不喝,半步不离,只是守着那具冰冷的木偶。
门外,公孙夫妇急得团团转,生怕女儿一时想不开,出了什么三长两短。
华岐轻叹一声,不愿再多耽搁,指尖一引,一道柔和却不容抗拒的绿光直撞房门,木门应声而开。
入目一幕,让众人皆是一窒。
她软软地倒在木偶身上,面色惨白如纸,嘴角还凝着一丝未干的血痕,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得几乎探不到,生死不知。
他微微蹙眉,心中早有预料,却仍不免轻叹。这少女终究还是沉溺在妖物编织的虚假情意里,不肯醒转。
上前一步,俯身将她轻轻横抱起来,小心翼翼放在床上。
公孙夫妇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悔恨,连忙上前恳华岐。
求他抹去菩瑶与寄灵相处的所有记忆,让她重新做回从前那个无忧无虑、不知情愁的姑娘。
他垂立在床边,白袍垂落地、纤尘不染,可望着床上气息奄奄的菩瑶。
那双素来澄澈无波、看透世间妖邪的眼眸,第一次泛起了难以察觉的波澜。
修行百余年、恪守法则,从不曾擅自触碰他人记忆,更遑论强行剥离一段刻骨铭心的过往。
在他的道里,众生因果皆有定数,记忆无论悲喜,都是生灵独有的印记,私自篡改,便是逆天而行,更是对一个人过往的全盘否定。
可眼下,她唇间的血痕刺目,心气衰竭,眉宇间的死相浓得化不开,全是因执念耗尽心神所致。
公孙夫妇一声声哀求,华岐指尖微微蜷缩,沉默良久,终究是轻叹一声。
他双目轻闭,双手在胸前缓缓捏出繁复的法诀,一缕柔和青丝从他指尖缓缓飞出,悄无声息地探入她的眉心。
神识沉入菩瑶记忆之海,那些记忆毫无防备地在华岐眼前展开。
他无意窥探却避不开那些鲜活的画面,她与妖物相识、相知、相恋,一帧一幕,全是最纯粹的心动与悲痛。
那是人间最炽热、也最脆弱的情爱,是他百年修道,从未触碰、也从未理解的羁绊。
华岐心头微震,捏诀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定了定神,强行收敛心神,开始催动灵力剥离这段记忆。
刹那间,菩瑶眉头紧紧蹙起,原本毫无知觉的脸庞,露出了极致痛苦的神色,眼角不断有清泪滚落。
嘴角的血痕又隐隐泛出红意,她无意识地呢喃着,声音细碎满是不舍与悲痛。
仿佛有什么最珍贵的东西,正从她的骨血里、灵魂里被生生抽离。
神识与菩瑶记忆相连,也在这一刻感受到窒息、钻心的痛楚。
他能清晰地体会到心口像是被掏空了一块,闷得喘不过气,连周身的青色灵力都微微紊乱。
青色丝光愈发浓烈随着记忆被彻底剥离,菩瑶蹙着的眉头缓缓舒展,脸上的痛苦渐渐消散,呼吸也变得平稳。
只是那眼角的泪水,依旧止不住地滑落,像是灵魂深处残留的最后一丝执念。
片刻后,一团泛着温润青光的记忆碎片,被青色丝光裹挟着,在半空中凝聚最终化作一颗晶莹剔透的青珠。
圆珠里隐隐流转着细碎的光影,藏着菩瑶所有与寄灵相关的悲欢离合。
华岐缓缓睁开双眼,那青色忆珠轻轻落在他的手心,微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他紧紧握住圆珠,将那股莫名的心绪压下。
转头看向一旁焦急等候的公孙夫妻,声音平静无波。
#华岐 “她已忘却与那妖物的所有过往,此后再无此执念,静养几日便可恢复如常。”
公孙夫妇喜极而泣,连连答谢,他只是淡淡颔首,任由公孙老爷引路离去。
待坐入车内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华岐才再次摊开掌心,青色忆珠静静躺着。
周围萦绕着淡淡的绿色灵力,温柔包裹着这份被封存的过往。
他望着忆珠良久,终究没有将其销毁,虽是因妖而起却藏着最真挚的情意,不该就此消散。
指尖微动,灵力流转,那颗青色忆珠被青丝穿过,瞬间化作一截手绳轻轻缠在他的腕间。
心中暗自默念,若他日与菩瑶还有缘分再遇,便将这忆珠归还,是重拾记忆、还是永远遗忘皆由她自己抉择。
那具木偶被丢弃在偏房封锁,从此以后,与寄灵相关所有信息,以及偏房此处封锁,便是禁忌之地。
公孙夫妻命令全府上下守口如瓶,若泄露者,仗责五十大板,赶出府。
菩瑶好像睡了好久,意识像是沉在冰冷的湖底,好不容易才挣扎着浮上来。
眼皮重得像是坠了铅,费了好大力气才缓缓掀开一条缝隙。
清醒过来的刹那,最先察觉到的是脸上一片湿冷。
那凉意顺着脸颊的轮廓缓缓滑落,沾在唇角,带着一丝淡淡的咸涩。
她茫然地抬起纤细的手指,指尖轻轻拂过脸颊,触到一片湿润的水痕,指尖微凉,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是眼泪。
#公孙菩瑶 我为何要哭?
心头猛地涌上一股浓重的困惑,菩瑶缓缓抬手,轻轻抚摸着心口处,眼神里盛满了迷茫不解。
破碎的记忆零散地浮现在脑海里,乱糟糟拼凑不出完整的画面,只依稀记得,之前和西院吵了架,回了自己的院里。
#公孙菩瑶 “小桃!”
菩瑶下意识地开口唤人,可出口的嗓音沙哑得厉害。
连她自己都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心头更是诧异。
#公孙菩瑶 不过是睡了一觉,怎么嗓子哑成了这副模样?
没一会儿,侍女小桃便端着洗漱用具,脚步轻缓地走了进来,见菩瑶已醒,连忙上前伺候。
她端坐在梳妆台,哑着嗓子、有气无力地吩咐。
#公孙菩瑶 “待会快让后厨炖些清火汤来。”
小桃柔声应着,见她神色依旧恹恹,便温声问道。
#小桃 “小姐还想吃些什么?”
菩瑶望着窗外的庭院,脑子空空的,根本没经过思考,一句话语便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公孙菩瑶 “莲子糖!”
话音落下,不仅小桃愣了,连她自己都怔住了。
小桃手中的玉梳停在半空中,面色瞬间变得有些为难,轻声回禀。
#小桃 “小姐,咱们府上没有这种东西。”
菩瑶抿了抿唇,心头也泛起一阵莫名的茫然。
#公孙菩瑶 从未吃过什么莲子糖,为何会说它?
连她自己都想不通缘由,轻轻摆了摆手,慌忙岔开话题
#公孙菩瑶 “那、那就算了,换一些清淡些就好。”
整日待在雅院里觉得无趣,闲得发慌,好想偷偷出府玩,她提出建议。
#公孙菩瑶 “小桃,要不我们换衣偷摸出去玩?”
#小桃 “不行!”
小桃义正言辞
#小桃 “家主不同意,小姐要是无聊,不如去西院。”
听着她的话,菩瑶想了想,自离西院之后,算算日子竟也有三日。
左右无事,不如去西院见见柳为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