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的许诺,终究还是到了期限。
菩瑶紧紧牵住身旁寄灵微凉的手,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向公孙夫妻主动低头认错。
跨进厅门的那一刻,她握着寄灵的手又紧了几分,抬眼看向端坐主位的爹娘,声音带着湍湍不安。
#菩瑶 “爹、娘,女儿与寄灵心意相通,求爹娘允许我们成婚。”
身旁的寄灵,也是满心紧张无处安放,悄悄将手与菩瑶十指紧扣,掌心沁出薄薄的冷汗。
他素来性子腼腆,此刻面对威严的公孙夫妇,更是紧张得脸颊泛红,耳根都烧得滚烫。
平日里清亮的眼神躲闪不定,张口说话时都带着抑制不住的结巴。
#寄灵 “伯、伯父,伯母,我与小瑶两情相悦,还望二位长辈,成全我们。”
公孙老爷本就因之前的事心存不悦,此刻听了二人的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头拧成一团,横眉怒目,唇瓣微张,刚要厉声斥责。
手腕却突然被身旁夫人轻轻按住。
公孙家主侧头看向他,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递去一个示意安静的眼神。
公孙老爷虽满心怒意,但还是硬生生止住话,只是脸色依旧难看。
菩瑶本以为娘亲也会勃然大怒,甚至做好了被责罚的准备,可她非但没有动气,反倒缓缓起身。
走到她们面前,看向寄灵的眼神温和了许多,语气轻柔却带着几分审视。
#公孙家主 “孩子,你告诉伯母,你可是真心实意喜欢我们瑶儿?”
菩瑶连忙侧过头,满心期待地望向寄灵,眼底满是信任与期盼,手指还悄悄在他温热的手心里轻轻挠了挠,给他打气。
寄灵感受到她的小动作,羞涩地抬眼回望她一眼,眸中满是坚定,原本微凉的手心也瞬间用力握紧。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紧张,看向娘亲的眼神变得无比真挚,声音虽还有些许颤抖。
#寄灵 “伯母,我真心喜欢小瑶,愿意一生一世护着她,成为她的夫婿,绝无半分虚言。”
娘亲闻言,目光缓缓在寄灵身上打量,眼神深邃,意味不明,嘴角的笑意却一点点加深。
看得寄灵越发局促,她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公孙家主 “花言巧语谁都会说,我又怎么知道,你不是在哄骗瑶儿?”
这话一出,寄灵原本平复些许的情绪瞬间急躁起来,脸颊涨得通红,连忙往前微微躬身,语气急切又诚恳,生怕娘亲误会。
#寄灵 “不是的伯母,我没有哄骗小瑶,我对她的心意天地可鉴,从来没有说谎!伯母,求您一定要相信我!”
见寄灵急得手足无措,菩瑶连忙上前一步,挡在他身旁,对着娘亲软声帮腔。
#菩瑶 “娘,他从来不会说谎骗人,我信他,他绝不会骗我的!”
娘亲轻轻摇头,语气淡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公孙家主 “口说无凭,终究做不得数。”
她转头看向寄灵,目光沉静。
#公孙家主 “你既然口口声声说喜欢瑶儿,那你且说说,你能为她做些什么?”
#菩瑶 “娘~”
菩瑶见状,连忙松开寄灵的手,转身扑到娘亲身边,伸手抱住她的手臂,轻轻摇晃着,语气带着几分撒娇。
#菩瑶 “寄灵他本就是嘴笨的性子,不善言辞,心里的情意都说不出来,您就别再为难他。”
娘亲无奈地叹了口气,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 菩瑶的眉心,满眼宠溺又带着几分嗔怪。
#公孙家主 “你个没良心的小丫头,胳膊肘尽往外拐,才认识这小子多久,就处处护着他。”
#公孙家主 “连他真实的来历身世都未曾摸清,就这般死心塌地,难道就凭着一张脸,便倾心相许了?”
菩瑶捂着眉心,嘟着嘴反驳,满心都是对寄灵的认可。
#菩瑶 “才不是嘞!我喜欢的是他的人,是他的真心,从来不是什么样貌!”
话音落下,菩瑶敏锐地察觉到娘亲对寄灵的态度已然松动,不再是之前的全然反对,心中顿时涌起一阵欢喜。
果然,娘亲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柔声让她先回偏院等候。
#公孙家主 “我和你爹有一些体己话,要单独与寄灵商谈。”
菩瑶满心欢喜,又有些不放心地看向寄灵,对着他悄悄眨了眨眼,用口型示意他放宽心,好好跟爹娘说明心意。
菩瑶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走出正厅,静静站在门外的廊下,里面的声响若有若无,每一秒都过得格外漫长。
指尖无意识地绞着锦带,那锦带被她拧得发皱,就像悬在半空、七上八下的心。
既盼着能早日听到结果,又怕等来不如意的答复,满心的焦灼与期盼缠在一起。
就在这时,一道带着无尽欢喜的呼唤穿透庭院的风,直直落在耳畔
#寄灵 “小瑶!”
菩瑶猛地闻声抬头,循声望去。
只见寄灵正快步朝她奔来,此刻脸上全然是藏不住的喜悦,连眼底都盛着亮晶晶的光,像落了满目的星光。
那股雀跃的劲儿,几乎要从他身上溢出来,冲散了庭院里所有的沉闷。
他几乎是小跑着冲到菩瑶面前,带起一阵带着草木气息的风。
不等她反应过来,他便伸出双臂将她抱了起来,还在原地转了一圈,裙摆随着旋转轻轻扬起。
菩瑶惊呼一声。
#菩瑶 “寄灵!你快放我下来!”
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他停下脚步,稳稳托着她,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肩头,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
他的声音因激动微微发颤,带着沉甸甸的承诺,撞进菩瑶心底。
#寄灵 “伯母同意了,日后,我就是你的夫婿,不会与你分开了。”
积攒了许久的忐忑与不安,在这一刻尽数消散得无影无踪。
菩瑶先是一怔,瞳孔微微收缩,再也顾不得什么矜持,将脸深深埋进他温暖的肩头,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气息。
这一刻,幸福于她而言,仿佛触手可及……
有了未婚夫妻的名分,菩瑶与寄灵终于不必再受府中规矩拘束,能正大光明地一同出府游玩。
泛舟湖上,伸手采撷那亭亭玉立的莲花,花瓣上的露珠沾湿指尖;郊野踏青时,他牵着线奔跑看风筝扶摇直上,她在一旁笑着拍手。
街巷间的小吃琳琅满目,他总会耐心陪她一一尝遍,甜糕软糯,茶汤温热,寻常景致也因身旁之人变得格外动人。
从前在府中觉得乏味至极的琐事,如今只要与寄灵相伴,便处处都觉有趣,常常玩到日暮归府,当真称得上乐不思蜀。
方才还晴空微暖,转瞬天空便飘起绵绵细雨,雨丝细密如纱,打湿了街边的青石板。
菩瑶怀里紧紧抱着一束刚采摘的荷花,清香萦绕鼻尖,只得站在一家食铺的檐下避雨,静静等着寄灵去不远处买伞归来。
不多时,一个男人如同落汤鸡一般,从雨幕中狂奔而来。
他浑身湿透,发丝黏在脸颊,可那双眼睛却异常锐利,死死盯着檐下捧花的菩瑶,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与惊疑。
直觉让他心头一震——分明是人族女子,身上为何萦绕着一缕若有似无的淡淡妖气?

他脚步不自觉一转,放弃了原本避雨的方向,径直朝着菩瑶这边靠近。
菩瑶见衣衫褴褛、不修边幅的男人,眼神又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分明透着不怀好意。
下意识往檐柱旁挪了挪身子,狠狠瞪向他,想用凌厉的眼神将他吓退,让他不要靠近。
萌萌哒

可那男人非但没有止步,反而加快了脚步。
随着他走近,一股浓烈的泥腥气混杂着难以言喻的臭味扑面而来,刺鼻又恶心。
#菩瑶 “呕……”
菩瑶实在忍受不住那股恶臭,捏紧鼻子侧身干呕了一下,气恼地对着他大吼。
#菩瑶 “滚远点!你真的好臭!好恶心!”
男人的脚步猛地顿在原地,一时竟不敢再上前。
被当众这般呵斥,他脸上一阵青一阵红,窘迫与尴尬涌上心头。
向来洒脱的人竟有些手足无措,只得硬生生调转方向,找了个离她极远的长凳坐下,尽量不惹人注意。
菩瑶依旧提着心,保持着十足的戒备,目光紧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只见他落座后,对着店内小二低声要了一份青菜面,许是饿极了,一碗面下肚根本没饱,又接连加了两碗,狼吞虎咽地吃了个干净。
这才看见男人袖下,手腕处还带着一串红色珠串,那颜色鲜红如血。
待到结账时,他掏出一个磨得发白、边缘破旧的布钱袋,在里面翻来翻去,指尖摩挲着仅有的几枚铜板。
最后只颤巍巍拿出三个铜板放在桌上。
小二上下打量他一番,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客官,一碗面八文钱,三碗共二十四文,你还差二十一文。”
那眼神明晃晃写着怀疑,笃定他是想吃霸王餐的无赖。
男人沉默片刻,眉头微蹙,低声开口。
#武拾光 “我能洗碗抵账吗?”
菩瑶站在檐下,本就憋着气,听他这般说,一时没忍住轻笑出声。
察觉到他的视线扫过来,菩瑶连忙将怀里的荷花举到面前,遮住半边泛红的脸颊,假装只是赏玩花瓣。
小二面色平静,却语气冷淡地拒绝。

“客官,我们店不缺洗碗的人手。你若是付不出钱,那我只好请你去官府喝杯茶了。”
男人闻言,目光不自觉望向檐下那位方才看热闹的捧花少女,指尖紧紧掐着手心,心中几番挣扎,终究还是犹豫着开口叫住了她。
#武拾光 “我叫武拾光,能否劳烦姑娘替我付一下饭钱。”
#武拾光 “我无以为报,可替姑娘抓妖。”
菩瑶听他这话,心中更是不屑。
这世间哪有什么妖怪,分明是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骗不到钱财才落得这般落魄境地,这样的人本不值得她半分同情。
可转念一想到她与寄灵快成婚了,权当是做一件小事,为自己行善积德罢了。
菩瑶强忍着那股难闻的气味,解下腰间绣着莲花的粉色荷包随手丢给了武拾光,语气带着几分规劝。
#菩瑶 “这钱你拿去,日后寻个正经活计,做些小本买卖,别再当招摇撞骗的骗子了。”
#寄灵 “小瑶。”
熟悉的温柔声音自身后响起,菩瑶回头一看,正是寄灵撑着一把青竹油纸伞走来。
她立刻小步快跑着钻进他的伞下,鼻尖便萦绕开他身上草木气,将方才身上的浊气瞬间被压得干干净净。
#寄灵 “怎么发呆,可是等久了?”
寄灵抬手替她拂去发间沾着的雨珠,指尖微凉,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菩瑶挽住他手臂,一手把怀里荷花抱着。
#菩瑶 “遇见一个臭烘烘的人,还是个骗子。”
他低头看她一眼,目光掠过不远处武拾光落座的方向,附和点点头。
#寄灵 “嗯,为什么说是骗子?”
菩瑶把之前发生的事情告诉寄灵,伞面倾斜,大半都罩在她身上,他半边肩头悄然濡湿,却半点不曾显露。
武拾光伸手接住荷包付清了饭钱,他抬眼望着那对相携离去的身影,目光落在寄灵身上时,眼眸微微眯起。
眼底闪过一丝锐利——那人周身气息隐晦,却绝非人族。
待两人走远,武拾光看向一旁收拾碗筷的小二,开口问道。
#武拾光 “方才那位姑娘,是什么人?”
小二不耐烦地白了他一眼,随口道。

“你是外地来的吧?”

“那可是公孙家的掌上明珠,生得貌若天仙,只可惜身子骨一直不好。”
#武拾光 “身子不好?”
小二左右张望一眼,压低声音凑近,小声说道。

“传言早年有大师批命,说她短命,活不过十六岁。”

“十五岁那年忽然得了怪病,缠绵病榻,药石罔效,整日昏昏沉沉。”

“有一回更是吐血昏迷了十几日,府里人都以为她要一命呜呼了,后来还是公孙家主四处奔波,求来了侍麟宗的神药。”

“哎,你还别说,那药当真神奇,公孙小姐服下后立刻药到病除,如今才这般活蹦乱跳。”

“方才那位公子,便是她已定下的未婚夫君。”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天边透出淡淡的微光。
武拾光按着小二指点的方向,一路寻到公孙府外。
他站在街角隐蔽处,眼眸缓缓泛起淡淡的金色灵光,只见浓重如墨的妖气如同乌云一般,层层笼罩在整个公孙府上空煞气沉沉。
低头摩挲着手中那只绣工精致的粉色荷包,向来不喜欢欠人情债。
既然那位公孙小姐好心替自己解了围,他便定会信守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