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正独自将喜服一件件穿好,他脸上没什么笑意,只淡淡整理着衣襟。
身上伤口堪堪结痂,举手投足仍有钝痛顺着筋骨蔓延,让他不得不依靠拐杖借力,不可久站走远。
半掩的木窗留着一道缝隙,窗外的风裹着市井间的流言蜚语,毫无遮挡地钻了进来。
那些抨击他相貌伤势的话刻薄又刺耳,让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
以前比这恶毒下作千倍的辱骂他都听过了,区区市井口舌根本入不了他的心。
可就在窗外的喧嚣吵得最凶时,忽然毫无征兆地静了一瞬,连风都像是停住了。
言正心中泛起一丝疑惑,拄着拐杖,一步步缓缓挪到窗边,指尖轻轻拨开半掩的窗扇,往外望去。
只一眼,他眼底对成婚之事的淡然瞬间烟消云散。
名义上的夫主菩瑶一身喜服,正被一脸执拗的毛头小子缠着不放,辱骂他一顿之后,又在当众逼婚。
言正本不在意旁人评价,可看着菩瑶与那人拉扯间,竟下意识地伸手牵住了对方手腕,像是在安抚。
那不经意的亲近令他理智有一丝崩盘,他转身走到镜前,拿起湿布狠狠擦去脸上的伪装,露出底下清俊绝伦的轮廓。
若不是重伤未愈要隐藏身份,众目睽睽之下不能杀人,他定会将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头颅砍下,当作蹴鞠踢。
深吸一口气,言正压下翻涌的杀意,重新拄好拐杖,挺直脊背一步步缓缓走出房门。
院外围观的人群本还在窃窃私语,瞧见从屋内走出的人,议论声戛然而止只剩满场的惊愕。
谁也没想到那个被传得丑陋不堪的赘夫,竟生得这般俊美。

只是眉眼间覆着化不开的冷意,唇角绷成一条直线,满身自带压迫感,让人不敢直视的戾气。
菩瑶正焦头烂额地应付着身旁的周槐,闻言抬头,恰好撞见言正走来的身影。
她心头猛地一跳,全然没料到他会卸去脸上的伪装,一时竟愣在原地,忘了反应。
不等菩瑶回过神,言正已经走到她面前,一只骨节分明、带着微凉温度的手,猛地握住了她柔软的手。
力道极大,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牢牢将她的手扣在掌心。
菩瑶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身子微微一颤,连忙转身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成婚的喜悦,只有沉沉的冷意,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愠怒。
言正垂眸,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幽幽地凝视着她,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目光又落在身旁的周槐身上,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像是在看一个死人,又像是在打量一件多余的障碍物。

“我怎么不知,夫主还认识旁人?”
他的声音低沉,让周遭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周槐年纪尚轻被他那冰冷的眼神看得心头一怵,却还是强装镇定,仰起脸,梗着脖子,一脸挑衅地回视言正。
#周槐 “哼,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
#周槐 “我和小瑶相识许久,情分非同一般,你不过是后来插进来的外人。”

“够了!都给我闭嘴!”
菩瑶回过神,心底又急又气,还带着被撞破这般场景的窘迫。
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浓浓的警告,眼神扫过两人满是不耐。

“再胡闹,你们一起滚出去!”
言正那一眼已动了杀意,若是再闹下去定然无法收场,而周槐头脑简单不知轻重,再留在此地只会惹出更大的祸事。
菩瑶连忙抽回被言正握着的手,又松开周槐的手,对周槐柔声哄骗。

“你先回家,明日我亲自登门去找你,咱们再慢慢说。”
周槐虽心有不甘,可见菩瑶沉下来的不耐烦脸色,终究不敢再放肆,狠狠瞪了言正一眼,才不情不愿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原地留下言正与菩瑶两人,大红的喜服两两相对,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剑拔弩张,再无半分成婚的喜庆。
言正眼神凝视着菩瑶无声质问,她反而无所谓的挑眉看着他。

“你是我的夫婿,无需在意旁人。”
落在他耳朵里,却只反复回响着她刚才那句,“你是我夫婿”。
原本的恼火,竟在这一刻奇异地消散了。
一行人簇拥着他们往正屋走去,小声议论周槐和菩瑶以前的纠葛,这些话一字不落飘进言正耳朵里。
他眉头瞬间蹙起,菩瑶何等敏锐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用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捏了一下,那是无声的警告——别闹。
言正看了她一眼,眼神微滞,竟真的压下了那股冲动,脚步放缓乖乖跟着往前走。
司仪从托盘里拿起系着红色花球的绸带,递给他们两人,清了清嗓子,声音高亢又喜庆。

“吉时到——”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红绸交缠,花球轻晃。

“礼成——送入洞房!”
鞭炮声、唢呐声、宾客的道贺声混在一起热闹得不像话。
喜房里大红的喜被上,铺着红枣、花生、桂圆,红烛高燃、烛火跳动,映得满室暖意融融。
闹洞房的宾客挤在房里看热闹,婆子端着一碗的汤圆走了进来,笑着走到言正面前,用勺子舀起一颗递到他嘴边。

“新夫,尝一颗。”
言正张口咬了一口,他皱了皱眉如实道。

“生的。”

“哎——”
婆子眼睛一亮,故意拖长了声音。

“生的!好!”
周围闹洞房的宾客们顿时哄堂大笑,跟着起哄。

“生个龙凤呈祥、金玉满堂!”
言正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原来是这个意思。
他鬼使神差般侧头,目光落在身侧的她身上,恰好对上菩瑶一脸无波无澜。
方才被宾客起哄撩起的那点悸动,瞬间如被冰水浇透,心头那点微不足道的异样情愫,也消散得干净。
菩瑶从早起到此刻已身心俱疲,如今大婚的流程已然走完,也不必再强撑着演戏,索性便拿言正身上的伤势做了由头。

“多谢诸位前来参加我与言正大婚,只是他伤势未愈还需静养,时辰也不早了,还请诸位移步楼下入席。”
周遭的宾客们闻言,纷纷笑着打趣菩瑶这般护着夫婿,当真是心疼得紧。
一旁的赵家夫妻听着这话,也忍不住相视一笑,眼底满是欣慰。

“行了行了,时辰确实不早了,大家都下去入席吧,别扰了新人。”

“走走走,吃饭去咯!”

“快走快走,可别耽误人家小两口独处。”
宾客们说说笑笑、互相簇拥着陆续离去,脚步声、谈笑声渐渐远去,喧闹的喜房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言正,你是不是有东西没给我?”
烛火轻摇,将她的脸颊映得暖润如玉,唇上朱红口脂明艳欲滴。
呼吸间漫开一缕浅淡清甜的香气,软得挠人心尖。
他的目光沉沉凝在她的唇上,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眼底悄然蒙着一层深暗的灼热,像被什么东西勾着,失了分寸。
如同被蛊惑般,他缓缓俯身靠近。
菩瑶心头一紧,只觉言正此刻的神情格外不对劲。
看她的眼神活像饿极了的狼盯着猎物,带着几分迫人的凶戾,菩瑶不轻不重的打了一巴掌。

“你犯什么浑?”
猝不及防的一巴掌,让言正猛地惊醒。
他骤然顿住,方才他究竟是怎么了,袖下的手死死掐着手心, 一时不敢再抬眼望她。
菩瑶见他垂着头半天不说话,她全然没往旁处想,只当眼前这人饿狠了。

“你饿了?”

“我去换身轻便些的衣裳下楼吃饭,顺便给你带一份上来。”

“你……可有什么忌口的菜?”
言正闻言,指尖又是一紧,掌心的血珠被他死死按在袖中。
他喉间发涩,连声音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不敢抬头与她清澈的目光相撞,只闷闷应道。

“……没有忌口,都可。”
她这般纯粹坦荡,全然不知他方才竟生出那样逾矩的念头,一念及此,心底的自厌却更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