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娘看着菩瑶和言正,张了张嘴,语气里裹着几分急切,话都带着颤。

“小瑶……你方才说的……”
菩瑶脸上的笑意瞬间敛了个干净,轻轻叹了口气,正要开口解释这不过是权宜之计。
一旁一直沉默的言正,却忽然沉声开了口,替她答了话。

“是真的。”
菩瑶眉头猛地一蹙,侧头古怪地看向他,眼底满是疑惑——这人到底怎么回事?
赵大娘一听这话,急得更甚连忙追问菩瑶。

“小瑶,你和言正认识不到数日,怎么就要成婚?”
菩瑶心里也是憋着股气,满脑子都是想问言正到底几个意思,非要把这场戏演得这么真。
不等她开口,言正已然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沉稳。

“夜深了,你们都回去歇息吧,我同菩瑶有要事商议。”
赵家夫妇对视一眼,眉宇间满是忧心忡忡,却也知晓此刻不便多问,只得点点头,转身回了屋。
樊长玉牵着身旁的樊长宁,目光自始至终都牢牢锁在言正身上,眼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他素来傲气疏离,周身总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淡,向来不喜与旁人亲近半分,如今竟为了一个谎言,脱口而出要与菩瑶成婚。
樊长玉心底微微发苦,谎言一旦开了头,往后便要用无数个谎言去填补。
或许连言正自己都未曾察觉,他看向菩瑶的眼神、为菩瑶破例的模样,处处都透着旁人无法比拟的特殊。
待众人都走尽,菩瑶反手带上房门,屋内只剩他们两人,她才压着声音,满是不解地质问言正。

“不过是假成婚,为何不能跟大娘他们说实话?”
言正面色淡然,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深邃的眼眸落在她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笃定。

“假成亲的事你要做到守口如瓶,绝不能告诉任何人。”

“知道的人越少,这场戏就越不容易拆穿。”
菩瑶冷着一张脸,眸光里凝着化不开的寒意,带着压不住的急切。

“我答应你的事,自会恪守本分,既然演戏也该有个落幕的时候,一月为期。”
她顿了顿,指尖微微收紧,声音沉了几分,藏着心底最深的执念。

“你答应我的事何时兑现?”
他望着她眼底翻涌的不安,方才那点漫不经心尽数褪去,神色骤然郑重下来。

“一月之内,定然查清你的身世来历。”
言正下意识抬手,想安抚她眼底的焦灼,指尖微顿,他忽而察觉自己不同寻常的情绪。
逾矩的举动,眸光微敛,又不动声色地缓缓收回,藏于袖中。
成婚当日,天刚蒙蒙亮,东方还只泛起一抹鱼肚白。
菩瑶的意识便被从暖烘烘的被窝里硬生生拽了出来,赵大娘像是一阵风似的卷进房。
麻利地掀开被子,将那团还在昏睡的身子往起一捞。

“小瑶,今日可不能睡懒觉。”
大娘的声音带着急火火的颤音,不敢太用力、怕磕着她。
菩瑶眼皮重得根本掀不开,她迷迷糊糊地蹭了蹭温热的被褥,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让我再睡一会儿吧,不急……”
赵大娘是又好气又想笑,叹了口气。

“成婚大日子,怎么还这般贪睡?就再给你睡一刻,醒醒神。”

“嗯嗯嗯……”
菩瑶含混应着,一头又栽回枕头里,不一会儿,呼吸便再次均匀起来。
等菩瑶意识真正彻底清醒时,人已经坐在了梳妆台前,不知何时已被人换上喜服。
她呆愣愣地望着铜镜里的倒影,喜娘手里握着一把桃木梳,边梳边唱着吉祥的祝词。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

“三梳到尾永结同心珮,四梳有头又有尾,此生共富贵。”
窗外的喧闹也越来越近,菩瑶坐在镜前,看着镜里那张被红妆衬得愈发明艳的脸,心里竟生出一种不真实的虚幻感。
原来,成婚是这般阵仗,为何她却觉得似曾相识。
眼前忽然闪现过一个模糊的画面,一位穿着白衣的男子抱着她,好像唤了她一句……

“清清?” “青青?”
菩瑶心头大骇为何会有这种画面,莫非自己以前有过心上人?
前院里围满了看热闹的街坊邻里,菩瑶招赘成婚早就传遍了,议论的焦点无非就是“远方侄子”赘夫——言正。
妇人婆子窃窃私语围坐嗑瓜子。

“我说,那个言正,你们有谁见过啊?长得俊不俊?”
说话的是张婶,她嗓门极大,周围一圈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见过一面。”
一个穿蓝布衫的妇人想了想,压低声音。

“那赘夫看着身板挺结实的,就是……那个脸丑……还是个跛子”

“嘶——”
周围几个妇人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凉气,脸上露出难掩的神色。

“那不就是个歪瓜裂枣了?”
旁边坐着的李婶眼疾手快,给了接话的张婶一肘子,示意她小声点。

“你小声点毕竟是招赘,正常男人谁愿意来倒插门?”
吉时将至,唢呐声变得急促而热烈。
喜娘搀扶着菩瑶下楼,发间流苏随着走动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声响。

“来了!来了!新娘下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几分。
挂在大门两侧的鞭炮被点燃,“噼里啪啦”的炸响震耳欲聋,看热闹的众人纷纷踮起脚尖,脖子伸出二里地。
遮挡在门口的两片红绸帘幕,被人从两侧缓缓拉开,露出了通往正屋的长长红毯。
一只绣着并蒂莲的绣鞋,先一步跨出了门槛,紧接着,那一身红裙便如同盛开的烈焰海棠。
围观的人群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叹。

“跟画里的仙女一样!”

“早知道赵家姑娘这么漂亮,让我入赘也行啊!”
菩瑶视线无意间往人群深处一掠,整个人不由得僵在原地。
隔着攒动的人头、道贺的笑语、炸响的鞭炮,两人的目光猝不及防撞在一起,周遭一切瞬间模糊成虚影。
菩瑶没想过还能再见他,更没料竟偏偏撞在她的大婚之日。
红绸、唢呐与贺喜声沸反盈天,她一身大红嫁衣立在院中,眉眼间凝着几分浅淡的平静。

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她只微微颔首,碍于礼数,扯出一抹极淡的浅笑。

“少东家,若不嫌弃,不妨入席喝杯薄酒。”
话音刚落,人群忽然一阵骚动。
那少年一把扒开周遭看热闹的宾客,踉跄着挤了进来。
身上的锦袍被扯得凌乱不堪,领口歪斜,墨发也乱糟糟地贴在颈侧,一张往日里鲜衣怒马的俊俏脸庞。
此刻赫然挂着好几块青紫瘀伤,瞧着分明是刚挨了他父亲的打。
周遭的哄笑与指点他全然不顾,一双眼死死锁着穿红嫁衣的菩瑶,一步步朝她走近。
他在她面前站定,指尖微颤,从怀中小心翼翼掏出一个木盒,递到她面前。
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眼角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周槐 “我说过的话,永远算数。”
菩瑶伸手接过那只木盒,轻轻掀开盒盖。
入目的一沓沓泛黄的地契,整整齐齐码在盒中,全是城郊良田与城中铺面的契书,分量重得惊人。
她指尖一顿,神色瞬间变得古怪,几乎是下意识便将盒子推了回去。

“少东家,这不妥。”
少年见她退回,积压的委屈与不甘瞬间崩裂,泪水汹涌而出。
再也忍不住低低哭出声来,声音里满是哽咽与质问。
#周槐 “为什么?”
#周槐 “那个赘夫身有残疾,模样丑陋,他凭什么能嫁你?!”
#周槐 “我比他年轻,比他康健,我家里有钱,我哪点比不上他?”
#周槐 “你早说你要招赘,我第一个就应下!”
#周槐 “我绝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围在四周的邻里宾客本就抱着看热闹的心思,此刻更是眼睛一亮,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目光灼灼地盯着。
等着看这场大婚上的闹剧如何收场,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菩瑶暗自叹气,心里暗骂这位少东家当真是缺心眼。
这般私密的心意,怎能当着满场人的面嚷嚷出来?
若是私下寻她倾诉,她也就转圜的余地,可如今这么多双眼睛盯着。
这话传出去都是天大的难堪,菩瑶怕他再说出更出格的话,引来更大的风波。

“周槐!你别闹了。”

“赶快回家,别让你爹来抓你。”
#周槐 “我和我爹断绝关系了!我要入赘给你!”
他把盒子递到她眼前。
#周槐 “这是我的嫁妆。”

“别在说了!”
菩瑶连忙伸手攥住少年的手腕,想将人拉到僻静处好生劝诫,指尖刚触到他的手腕,一股刺骨的寒意骤然从身后袭来。
那寒意冰冷刺骨,像是寒冬腊月里结了的寒冰,裹挟着浓烈的杀意,精准地锁在她的后背,又漫延到身前失态的少年身上。
菩瑶的动作猛地僵住,心头一紧。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这股寒意来自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