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瑶按约定去拿路引,出门前见到樊长玉坐在院子里,正给樊长宁梳头发。
樊长宁乖乖坐着,小脑袋一点一点,樊长玉笨手笨脚地给她扎小辫,扎得歪歪扭扭,自己还笑得一脸满足。
菩瑶想起宋家一直欠钱不还,她还是觉得告知那日在镇上所见所闻。

“樊长玉,我有事要告诉你。”
樊长玉见她神色严肃,立刻收了笑,凑近询问。

“怎么了?”
菩瑶三言两句将事情告诉樊长玉,她不可思议睁大眼睛,脸色涨红,忿忿不平地跺脚。

“宋砚凭什么那么好命!”
那位县令千金,多半是被宋砚那张皮囊、几句花言巧语蒙了心。
菩瑶提点了樊长玉几句,让她近些年给宋家的所有都记下来统统折成银钱,拿着名单去找宋家。

“若他们不给,你就以婚书直接去找县令千金为由,揭发宋砚忘恩负义、品行不端,断了他的登高路。”

“若是他们肯给钱,等钱拿到手还是要告诉崔千金,宋砚的负心薄情。”

“至于她怎么选,就与我们无关。”
樊长玉忽然想起一个关键问题,谁写名单?
她从小就不爱读书,一听念书就犯困,大半字认不全,更别说写一笔好字。
目光一转,她看向菩瑶。
菩瑶顺手往仓房方向指了指,樊长玉望着那间仓房。
言正那人看着就傲气凌人,他会答应吗?
她烦躁地揉了揉头发,樊长宁仰着小脸,乐呵呵地指着她。

“姐姐,头发乱了,像鸡窝窝。”

“宁娘!”
樊长玉伸手作势要捏她脸颊,小姑娘笑着躲开。
纠结半晌,她回屋拿了阿娘生前的文房四宝,走到仓房轻轻敲了敲门。
等了片刻,门被拉开。
言正站在门内,看见是樊长玉,眼底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失落,快得像错觉。
樊长玉一眼就注意到他肩膀,缠了一圈纱布,顿时露出担忧。

“你的肩膀伤还好吗?”
言正面对樊长玉很是疏离,语气生硬。

“樊姑娘,有何事?”
樊长玉见他心情不好,心里打鼓,目光落在他包扎的肩膀,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

“有件小事想请你帮忙……帮我写一份名单。”

“只是……你的手,能握笔写字吗?”
言正凝视着她,目光沉沉。

“为什么找我?”
樊长玉手指微微发紧,眼神东飘西飘,最后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

“是……小瑶说的。”
言正淡淡颔首。

“嗯。”

“你答应了!”
樊长玉眼睛一亮。

“那……那我去找大叔大娘,他们记得清楚。
在赵家夫妻你一言我一语的回忆里,言正记下对宋家的资助,折算下来竟有整整三十两。
樊长玉拿着那张名单,底气十足地去了宋砚家。
深夜的西固巷本是万籁俱寂,一阵粗暴的拍门声像惊雷般炸响。
“砰砰砰——”震得门板都在颤。
紧接着是官差粗哑的呵斥,划破了整条巷子的宁静。

“有没有人在家!开门!”

“耽误抓人,延误时机,统统抓去下狱!”
喊声此起彼伏,挨家挨户地撞过来,睡梦里的人家全被惊醒,窗纸后透出一道道惊慌的目光。
官差们分成几拨,分头搜查,脚步急促又沉重。
——上头有令流民逃窜至此,必须连夜缉拿。
樊家与赵家共一个院子,敲门声一响,两家的灯几乎同时亮起。
樊长宁被这动静惊醒,樊长玉忙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宁娘不怕,我在。”
赵家这边,赵大娘和赵大叔更是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仓房里还藏着个人呢,他们想着菩瑶说过的话术。
门外的拍门声一下下砸在心上,像催命符。
赵大娘攥着赵大叔的手,指尖冰凉,浑身止不住发抖,声音都打颤。

“那么说……能瞒过去吗?”
赵大叔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慌乱,沉声道。

“别慌,越慌越心虚。”

“是祸躲不过,我去开门。”
他咬咬牙,拉开门闩。
门一开,几个官差立刻涌进来,凶神恶煞地盯着他。

“喊了半天不开门,是不是窝藏流民了!”

“官爷恕罪。”
赵大叔连忙赔笑。

“我年纪大了,耳背腿慢这才慢了些。”
官差不耐烦地扫了一圈院子,赵大娘从屋里出来脸色发白,樊长宁牵着樊长玉的手,小身子缩在她身侧满眼害怕。

“都站着干什么!搜!”
官差一声令下,几人立刻分头进屋搜了个遍,最后目光落在角落那间锁着的仓房上。

“这里面是什么?开门!”
赵大叔刚要开口,官差已经不耐烦,直接抽出刀,“哐当”一声劈在门缝上,硬生生把木门劈开。
仓房里,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皮肤黝黑的男子正坐在床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看着冲进来的官差。
一只手也吊着绑带,脸上新旧交错的伤,他小腿缠着布渗着血。。
官差见他看上去是个不良于行,也没逼他去前院,拿出画像比对,发现不是要找的流民。
可看他一身伤又行动不便,官差疑心更重转头去叫赵家夫妇认领。

“赵家的,这人是谁?”
赵大叔与赵大娘飞快对视一眼,硬着头皮道。

“官爷有所不知,他是焉州来投奔的远房侄子,叫言正。”

“父母双亡,做镖师又路遇土匪才伤成这样。”
官差又转向言正,厉声问。

“你是他侄子,怎么不说话?”

“户籍路引呢?拿出来我看看!”
言正垂着眼,一言不发像是没听见。
空气瞬间凝固,官差脸色一沉正要发作。

“等一下!”
一道急促的声音突然响起,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只见菩瑶披头散发,连鞋子都没来得及穿,只踩着一双布袜,衣衫有些凌乱就这么从前院里冲了出来。
她快步跑到仓房,把手上的路引递到官差面前。

“官爷,这是他的路引您看看。”
官差接过路引看了两眼还给她,抬眼狐疑地盯着菩瑶。

“既然是他的路引,为何在你手里?”
菩瑶一时语塞,她抬眼看向言正,两人目光相撞瞬间,她半真半假的编造着理由。

“因为他入赘于我,所以路引交由我保管是防止他跑路。”
气氛瞬间安静下来,赵家夫妇大娘、樊长玉全都愣住了,连樊长宁都忘了害怕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两人。
官差的目光从菩瑶转移在言正脸上,语气带着审视。

“她说得,是真是假?”
赵家夫妇和樊长玉都悬着心,言正在众目睽睽之下主动地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微凉暗暗用力,带着一点薄茧,声音低沉。

“她所言非虚。”
官差皱起眉,又问。

“既然如此,你们何时成婚?”

“五日后。”

“再说。”
两人说法不一让官差的疑心更重,盯着菩瑶追问。

“你赘夫说五日后,你却再说,连自己成婚的日子都记不清?”
菩瑶忽然笑着说道。

“我想等他养好伤再办婚事,可他不听,非要早日成婚。”
她瞥了一眼身旁沉默的言正,借机损他颜面。

“他只能用婚事拴住我,这般‘恨嫁’,也是人之常情。”
言正听着她这番信口雌黄,纵然心底不痛快也不敢辩驳,只安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她编排。
菩瑶松开他的手,从衣袖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递到领头的官差。

“天寒地冻,给官爷们买酒暖暖身子。”
官差掂了掂钱袋,分量不轻,脸上的凶气立刻散了不少。
再看看言正那张黧黑普通的脸,又看看眼前的菩瑶,倒真觉得她说得有几分道理。

“小娘子对你这赘夫,倒是重情重义。”

“没有流民我们就不打扰了,去下一户。”
直到官差的脚步声彻底远去,院子里的人才松了口气,可气氛依旧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