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长玉手里提着一个木桶,里面装着陈家娘子送的猪下水,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没过脚踝的雪地里。
刚杀完猪的热气还未散尽,可迎面的朔风卷着碎雪,刀子似的刮在脸上,那点暖意瞬间便被冻透。
行至一片荒雪地脚下忽然一滑,樊长玉重心不稳,踉跄着扑倒在雪堆里,手里的桶也打翻了,滚落在一旁。
她伸手扒开厚厚的积雪,冰冷的雪粒钻进袖口,冻得她指尖发麻。
随着积雪被拨开,一块墨兰色布料印入眼帘。

“这不是菩瑶的披巾,为何在此?”
将积雪全部拨开,发现雪下竟埋着一个男人。
樊长玉心头一紧,伸手拂去他脸上的落雪,看清面容的那一刻,连呼吸都顿了顿。
是那种足以让寻常女子见了,也忍不住芳心暗许的模样,只是他周身的伤口太过骇人,深浅不一的刀伤纵横交错,显然是经历过一场殊死搏杀,才沦落到这荒无人烟的雪地之中。
樊长玉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探向他的鼻息。
微弱却温热的气息拂过指尖,樊长玉悬着的心猛地落下,松了口气,低声自语。

“还好,还有气!还能救活。”
她不再犹豫,男人身形颀长、分量不轻,可樊长玉天生神力,竟也稳稳地将他扛在了肩头。
另一只手拎起地上的木桶,继续往家的方向走,寒风呼啸,雪粒打在脸上生疼,她脚步沉稳,心里却忍不住感叹。
这荒郊野外若不是被自己撞见,换做旁人,怕是只会任他在这雪地里自生自灭了。
医馆里菩瑶正写着药方,忽然鼻尖一阵发痒,暗叹是不是风寒前兆?
赵大娘蒸好了窝窝头热气腾腾的,她盛了几个放在粗瓷碗里,便端着碗送去给樊家姐妹。
樊家双亲已逝,长女樊长玉年纪尚小,还未成亲便要靠杀猪撑起整个家,还要拉扯着体弱的妹妹樊长宁。
#赵大娘 “长玉啊,在家吗?我给你们送些吃的,开个门。”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探出头来,正是樊长宁。
她眼睛又大又亮,看见赵大娘碗里冒着热气的窝窝头,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声音软糯。
#樊长宁 “大娘,陈姐姐让姐姐去她家杀猪了,不在家……”
赵大娘一愣,随即皱起眉,不赞同地咂了咂嘴。
#赵大娘 “哎呦,我说这事闹得。”
她看着眼前瘦小的孩子,心疼得不行,伸手牵住她冰凉的小手。
#赵大娘 “你一个小人儿,中午吃什么填饱肚子呀?”
#赵大娘 “怎么不先来大娘家里吃饭?”
樊长宁眼巴巴地盯着碗里的窝窝头,小脑袋轻轻点了点。
赵大娘见状,牵着她进回了屋子,把窝窝头放在桌上。
又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让她慢慢吃。
樊长玉这边一路走走歇歇,扛着男人、提着木桶耗费了不少力气。
她救人的心是真的,可也并非没有顾虑,这男人身份不明满身伤,若是流民或是犯了官司的逃犯。
一旦被人举报,按照十户连坐的规矩,整个街坊邻里都要受牵连。
出于稳妥,她专挑偏僻的小路走,等到家时天色已经昏暗下来。
暮色四合,将整个村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蓝之中。
她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将男人背进了院子,刚推开屋门却猛地顿住了脚步。
屋里灯火昏黄,赵大娘正坐在床边陪着樊长宁说话,两人听见动静,齐齐转头看来。
一时间,屋内寂静无声。
樊长玉扛着昏迷的陌生男人,站在门口,赵大娘和樊长宁坐在炕边,三双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气氛尴尬又无措,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还是年纪最小的樊长宁率先打破了寂静,她从床上跳下来,小短腿跑向樊长玉。
仰着脑袋,好奇地打量着她肩头的男人,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语气天真。
#樊长宁 “姐姐,你在哪里捡到的漂亮哥哥?”
樊长玉被小妹问得一噎,看着她天真无邪的脸庞,素来爽朗的脸皮竟泛起一丝不自然的红晕,支支吾吾道。

“额……回来的路上捡到的,我看他还有气,还能救,就带回来了。”
赵大娘看着这一幕,心里叹了口气,她看着樊长玉长大,知道孩子心善,可这善举未免太过冒险。
她起身走到樊长玉身边,语气郑重,带着几分长辈的提点。
#赵大娘 “长玉啊,大娘说几句心里话,你听听就好,要是觉得我说得不对,也别往心里去。”
#赵大娘 “救人是大好事,可这男人来历不明、昏迷不醒,身上又全是伤。”
#赵大娘 “后续要看大夫、抓药,花钱的地方多了去了。”
赵大娘指着屋里简陋的陈设,语气恳切。
#赵大娘 “你家这个情况,平白给个外人花钱,你们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赵大娘 “何况他看着身强力壮,万一心思不正呢?”
#赵大娘 “你是个姑娘家总归要警惕些,莫要看着他有副好面貌,就心生怜悯。”
赵大娘的语气又沉了几分。
#赵大娘 “平日里街坊邻居闲言碎语就多,要是你们住在一起,人言可畏啊!”
#赵大娘 “等他伤好,拍拍屁股走人,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赵大娘 “不如,明日就送人去县衙,是死是活听天由命,咱们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赵大娘的话句句在理,戳中了现实的难处。
樊长玉咬着下唇,指尖攥得发白。
她也知道送去县衙是最稳妥的选择,可她亲眼看见那男人在雪地里奄奄一息的模样。
若是送去县衙,那些官吏只会冷眼旁观,等同于直接送他去死。
这份狠心,她终究是做不到,她的语气带着一丝倔强。

“大娘,县衙的人不会管他的死活……我,我不能这样做。”
赵大娘见她心意已决,思索片刻,终是松了口。
#赵大娘 “唉……罢了。”
#赵大娘 “我家一楼有个闲置的杂物仓,我收拾收拾,让他先在那里将就住着。”
#赵大娘 “你可以过来照看他,等他清醒了,就该离开这里。”
#赵大娘 “我和你赵大叔的卧房就在旁边,这男人要是不老实,有什么动静,我们也能听得一清二楚,保你安全。”
樊长玉没想到赵大娘会这般通融,脸上瞬间露出笑意。

“多谢大娘!”
赵大娘转身回了自家,将樊长玉救人的事简单跟赵大叔说了一遍。
赵大叔是个给牲畜看病的大夫,懂些药理,闻言沉吟片刻。
#赵大叔 “没弄清这男人的身份之前,绝不能让外人看见。”
#赵大叔 “人多口杂,小心为上。”
他虽治的是畜牲,可药理相通,眼下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看看这小子命硬不硬了。
夫妻俩合力,将男人身上破烂染血的衣服换下,仔细清洗伤口。
赵大叔捏着针线,为他缝合深可见骨的刀伤,再涂上草药,仔细包扎。
可随着伤口一一显露,他的脸色却越来越凝重,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抬头看向赵大娘,眼神里带着不言而喻的警示。
赵大娘看懂了他的意思,无奈地摇了摇头,心底升起一股不安。
那些伤口深浅不一,利器造成的痕迹规整,绝非寻常匪类所为。
再看男人虎口和指腹上厚厚的茧子,是常年握刀、习武之人的印记。
种种迹象,都指向这个男人身份绝不简单。
屋外,樊长玉站在杂物间门口,双手攥得紧紧的,焦急地等待着,一颗心七上八下。
见赵大叔和赵大娘从屋里出来,她立刻上前,声音带着急切。

“大叔、大娘,他怎么样了?”
赵大娘脸色复杂,看着樊长玉单纯又执着的眼神,斟酌着开口,语气沉重。
#赵大娘 “长玉呀,你救回来的这个男人……快送走吧”
樊长玉一愣,眼神里满是茫然不解。

“为什么?”
她急切地往前一步,试图劝说。

“大娘,需要钱我可以去挣的。”
赵大叔叹了口气,不再藏掖,直白地说。
#赵大叔 “这后生极有可能是个当兵的,眼下还在打仗,官府四处征兵,抓逃兵抓得紧。”
#赵大叔 “不管他是哪边的兵,我们平头老百姓,都沾惹不起。”
#赵大叔 “做善事,前提是不能给自己招惹祸端。”
赵大叔的话像一块重石,砸在了樊长玉的心上,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原本坚定的眼神,也开始变得踌躇、犹豫。
是啊,她还有妹妹,她不能只顾着自己心软,置妹妹于险境之中。
赵大娘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缓和。
#赵大娘 “长玉,你自己好好想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