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傍晚时分,院门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赵大叔背着沉重的医箱走在前面,赵大娘跟在身后,手里还拎着一个油乎乎的油纸包,老远就闻到了甜香。
“长玉,宁娘,都在家呢!”
赵大娘笑着走进院子,扬了扬手里的油纸包,“我今个儿去驿站,正好碰见胡记的甜米糕。”
“说是买六块送两块,实惠得很,想着你们姐妹俩爱吃,就多买了些。”
“哇!是米糕!”樊长宁眼睛一亮,欢呼着跑了过去。
樊长玉也连忙迎上前,笑着道谢:“谢谢大娘,宁娘最喜欢吃这个了。”
赵大娘笑呵呵地捏了捏樊长宁的脸颊,慈爱道:“乖,等会儿你多吃几块。”
樊长玉站在一旁,看着菩瑶若无其事地凑过去与赵大娘说笑,仿佛方才之前出手狠戾、将人打得吐血的人不是她一般。
明明差点打死人,怎么能这样泰然自若,樊长玉心里五味杂陈,终究还是咬了咬牙,上前一步。
“赵大叔!”
她揪着衣角神色忐忑,“仓房里的那个人,不知怎么的,刚才突然吐血了,您能不能再去看看?”
“吐血了?”
赵大叔闻言一愣,随即皱起眉头,疑惑地自语,“不对啊,昨日把脉伤势虽重,但还算稳定,怎么会突然吐血?难道是内伤加重了?”
他不敢耽搁,立刻放下医箱,跟着樊长玉快步走向仓房。
一番诊脉过后,赵大叔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松了口气道:“没事没事,别慌。”
“他体内本就淤积着淤血,这一口血吐出来,反而是好事,把排出来了。”
他起身走到桌边,拿起纸笔,重新写了一张药方,递给樊长玉。
“我再重新写个方子,你明日按这个方子去抓药,调理调理。”
将药方递过去后,赵大叔思虑再三,还是忍不住开口劝道。
“长玉啊,这后生底子虽好,但伤势不轻,养伤少说也要半个月,多则数月。”
“这滋补的药材可不便宜,算下来,最少也要三四两银子。”
“你一个姑娘家,带着妹妹本就不易,实在没必要为了一个陌生人耗神耗财。”
“依我看,等他醒了,请他自行离开吧。你已经仁至义尽,无愧于心了。”
樊长玉接过药方,指尖微微收紧,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轻轻点头。
“嗯,我明白,赵大叔。”
只是心底却依旧固执地想着,至少,要把他养到能走能跳,平平安安地离开。
第五日
出门前,樊长玉攥紧了腰下的衣裙,胸脯挺得高高的,脸上是少有的决绝,对着菩瑶拍着胸脯信誓旦旦。
“你放心,我去宋家把欠的钱要回来,药钱有着落了。”
那语气,仿佛胸有成竹势在必得,仿佛钱已经到手了。
可一个半时辰后,她便蔫头耷脑地回来了,手里除了一小包用粗纸包着的草药,再无其它。
菩瑶正坐在院里小椅上择菜,樊长玉捡着不要的菜叶拿去喂兔子,看见樊长玉唤了一声,“姐姐!”
菩瑶抬眼瞥见她这副模样,手里的动作一顿。
樊长玉讪讪地扯了扯嘴角,眼神飘向别处,支支吾吾地开口。
“那个……宋家说,最近手头不宽裕,要等到月底……”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声音越来越小,细若蚊蚋,“下、下月再还。”
这话骗得不了任何人,那宋家破落户,吃进去的东西哪有吐出来的道理,不过是拿这话敷衍拖延罢了。
菩瑶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里的调侃与了然像针一样扎过来,看得樊长玉脸颊发烫,手足无措。
“……你别这样看着我。”
樊长玉被看得心慌,慌忙找了个由头想躲开这尴尬的氛围。
“我去看看那人,都躺五日了,也该清醒过来了。”
她顺手将那包草药往菩瑶怀里一塞,语速极快:“你比我懂药理,帮我先煎了吧。”
话音未落,人已经转身,跑得飞快,裙摆翻飞,像是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撵一般,片刻就没了踪影。
菩瑶低头看着怀里的药包,又抬眼望向樊长玉仓皇离去的背影,眉头微蹙,若有所思。
今日的樊长玉,实在是太奇怪了,那种心虚与慌乱,绝非只是没要回钱那么简单。
可究竟是哪里不对,她一时又说不上来。
仓房里,樊长玉坐在床沿,望着床上昏迷不醒的男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与烦恼。
“养伤,真是费钱啊……”
“樊长玉!”
一声清冷的质问从门口传来,菩瑶不知何时追了进来,目光锐利如刀,直直落在樊长玉的头上。
樊长玉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摸了摸发髻。
“你阿娘给你留的那支银发簪呢?今日怎么不见你戴。”
菩瑶的声音带着似笑非笑的玩味,眼神却冷得很。
那支银发簪,是樊长玉娘亲唯一的遗物,她日日佩戴视若珍宝,从未离身。
樊长玉的心瞬间揪紧,指尖微微发颤,强装镇定地摸了摸头上新插的珠花,勉强笑道。
“你瞧,我今日特意换了新的头饰,觉得这个也挺好看的。”
她的演技太过拙劣,眼神闪躲,语气僵硬,一眼就能看穿。
菩瑶气极反笑,上前一步,声音陡然变冷:“你骗我!”
“就因为他?”
她抬手指向床上的男人,语气刻薄,“你养他到底图什么?”
“图他除了脸之外,身无分文的窘迫酸气?”
“还是图他没有路引、没有通关文牒的流民身份?”
“亦或是凭这副破烂不堪、半死不活的身子?”
“菩瑶!别再说了!”
樊长玉被戳中了心事,又羞又恼,再也忍不住,厉声打断了她,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质问与委屈。
“你为什么非得这么恶意揣测别人?”
“几年前,若不是阿爹阿娘好心捡你回来,赵大叔赵大娘对你伸出援手,你还能活到今日吗?”
“若那时他们也如你这般,顾虑太多、冷眼旁观,你如今又会在哪里?”
“樊长玉!”
菩瑶被这番话刺痛,目光扫过床上的男人,眼神里的恶意更甚,语气也冷到了极致。
“你居然,拿我跟他比?”
“有时候我真怀疑,他不是人,是哪里来的山野精怪,披着一张美貌的人皮,专门来迷惑你的!”
菩瑶的声音里满是恨铁不成钢,“不然你怎么会忘记,宁娘身体本就不好,三天两头要吃药,你无人帮衬,家底薄得像张纸!”
“为了他,你费钱费力,后患无穷,如今甚至连娘亲的遗物都典当出去了!”
樊长玉迎上菩瑶的目光,眼神坚定,没有丝毫动摇。
“是我自愿的,我不需要他做什么报答。”
菩瑶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只觉得一阵无力,满心的火气都堵在了胸口。
她不再多言转身上楼,不过一刻钟,便又折返回来,将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包递到樊长玉面前。
樊长玉连忙推脱:“我不能要你的钱。”
菩瑶的声音轻飘,不带一丝情绪:“你不用觉得有愧,这全当是我偿还你双亲的恩情。”
“小瑶……”
樊长玉眼眶一红,语气软了下来,满是歉意,“对不起,方才是我说话太重了,你别生气……”
话说出口便覆水难收,菩瑶不愿再纠结于此,只是催促道。
“快去把你娘的遗物赎回来,晚了,怕是就来不及了。”
樊长玉点点头,攥紧布包,风风火火地再次跑了出去。
菩瑶懒得再留在这仓房里对着一个病人怄气,转身便在院里找到了正在摸兔子的樊长宁。
她蹲下身,诱哄着小丫头。
“宁娘,你想不想去看看漂亮哥哥?”
樊长宁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嗯嗯!宁娘喜欢漂亮哥哥!”
“那你去房间里照看他,等你姐姐回来就行了,好不好?”
樊长宁乖巧地点头,随即又仰起小脸,一脸担忧地问。
“那要是他醒了,怎么办?”
菩瑶面不改色,语气平淡:“找你姐,她乐意。”
“哦,那好吧!”
樊长宁似懂非懂,蹦蹦跳跳地朝着仓房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