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长玉一觉醒来，窗外日头已爬得老高，金灿灿的光线透过破旧的窗棂斜斜切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浑身酸痛，尤其是肩膀和脖颈，像是被重物碾过一般僵硬发疼，稍一转动，便牵扯着筋骨发出细碎的抗议。

她下意识抬手揉了揉，指尖触到紧绷的肌肉，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嘶的一声，眉头紧紧蹙起。

缓了片刻，她才将目光投向床榻上的男人。

他依旧沉睡着眉眼深邃，只是与昨日那毫无血色的苍白不同。

此刻他的面颊竟透出几分淡淡的红润，胸膛随着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绵长而均匀。

樊长玉悬了一夜的心，这才稍稍落回实处，紧绷的嘴角也不自觉地柔和，她轻手轻脚起身走出屋子简单洗漱。

“姐姐！”

清脆的童声骤然响起，樊长宁捧着一个瓷碗，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像只欢快的小雀儿般快步奔来。

她把碗高高举过头顶，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满是献宝的得意。

“姐姐，这是小瑶姐姐特意给你留的饭，还是热的呢！”

樊长玉伸手接过碗，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碗里是简单的糙米粥，上面放置着一点咸菜。

她目光下意识扫向院子深处，只见菩瑶正立在廊下，手里捧着一个竹筛，细细翻晒着摊开的草药。

往常这个时辰，菩瑶早已去镇上的胭脂铺上工了，今日竟还留在家中，实在反常。樊长玉心中疑惑。

“小瑶，你今日不用去上工吗？怎么还在家？”

这话刚落，菩瑶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她握着竹筛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竹篾几乎要嵌进掌心。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偏偏要戳她的痛处！差事丢得窝囊，樊长玉这一问无异于火上浇油。

她没好气地抬眼，语气冷硬得像冰碴子。

“我的事不用你管，管好你自己就行！”

“赵大叔写了药方，你吃完赶紧拿着去镇上买药。”

樊长玉被她呛得一噎，却也知晓她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并未放在心上，只默默低头扒完了碗里的粥。

刚将空碗放下，准备动身去买药，身后又传来菩瑶的声音。

“樊长玉，我问你。”

菩瑶倚着廊柱，目光沉沉地锁住她，“若明日，这人依旧不醒，你打算怎么办？”

樊长玉脚步一顿，沉默了片刻，缓缓抬眼，迎上菩瑶锐利的目光，眼底没有丝毫动摇，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

“那我便等，一直等他清醒。”

菩瑶闻言，没再多说一个字，只冷冷地看着对方转身离开的背影，那背影单薄却执拗。

她冷哼一声，转身便径直走向那间小仓房。

木门被轻轻推开，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床榻上的男人依旧紧闭双眼，面色平静，呼吸绵长，仿佛周遭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可落在菩瑶眼里，这副模样只觉得无比碍眼，她心头那股鬼火蹭地冒了上来，这个扫把星。

她快步走到床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威胁与不耐。

“我告诉你，我可不像樊长玉那般有耐心，由着你在这里占着地方、耗着药材。”

“若明日你还不醒，我直接找张草席裹了，送你去见阎王爷！”

她咬牙切齿，眼底闪过一丝狠戾，“记得下辈子，投个好胎，找个有钱人家享福，别再来这穷乡僻壤克人！”

“小瑶姐姐！”

门外忽然传来樊长宁稚嫩的声音，小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呀？你也喜欢里面的漂亮哥哥吗？”

菩瑶瞬间压下眼底的火气，脸上挤出一抹僵硬的假笑，伸手将男人搭在被子外的手臂轻轻塞回被窝。

指尖触到他温热的肌肤时，她故意悄悄用力，狠狠拧了一下他的小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掐进肉里。

可床上的人依旧呼吸平稳，眉头都未皱一下，神色无动于衷，半点反应都没有。

不是装睡？

菩瑶心里暗自嘀咕，有些意外，随即转头对着樊长宁换上温和的语气。

“我只是好心过来瞧瞧，怕他夜里突发状况死了，到时候连累你们姐妹俩。”

“好了，没什么好看的，我们去外面等你姐姐买药回来吧。”

说着，她牵起樊长宁的小手，转身快步走出仓房，轻轻带上了木门。

关门声落下的瞬间，床榻上原本毫无动静的男人，终于忍不住缓缓睁开了眼睛，漆黑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睡意，只剩一片冰冷的寒意。

手臂上那道清晰的疼意尖锐又清晰，火辣辣地提醒着他方才的遭遇。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心底的怒意翻涌。

难怪觉得那声音耳熟，原来在雪地里将他狠狠踹倒、让他摔得浑身是伤的，就是这个说话尖酸、下手阴狠的女人！

他望着头顶简陋破旧的屋顶，眼底掠过一丝彻骨的冷意，咬牙低声，声音里满是隐忍的戾气。

“这女人，当真恶毒又庸俗！”

没过多久，院门外传来樊长玉轻快的声音：“我回来了！”

她手里拎着用草纸包好的草药，快步走进院子。

菩瑶上前一步，伸手从她手里夺过草药包，掂了掂分量，语气阴阳怪气。

“这几包药可不便宜吧？都说心疼男人倒霉一辈子，为男人花钱更是天打雷劈。”

她斜睨着樊长玉一眼，“你兜里剩下的那几个铜板，还能买几包这样的‘天打雷劈’药？”

樊长玉被她这番话逗得忍不住笑了，眉眼弯弯，语气笃定。

“不用你操心，宋砚既然要与我退婚，我自然要找他还回来，这些年我家为他花费所有的钱。”

“呵呵。”菩瑶发出嘲笑，“宋砚他娘可不是好惹的，你要是能从她手里抠出一个铜板也是有本事。”

“别到时候被欺负的哭鼻子！”

说完，她转身便拎着草药往厨房走，懒得再与她争辩。

樊长玉见状，快步追了上去，跟在她身后，语气带着几分不服气。

“哎，你别不信！我说到就一定能做到！”

两人一路插科打诨，拌着嘴，不多时，药便煎好了。

药气弥漫在院子里，樊长玉迫不及待地端着药汤，快步走向小仓房。

樊长宁见状，连忙牵起菩瑶的手指，轻轻摇晃着，仰着小脸央求。

“小瑶姐姐，我们也去看看漂亮哥哥好不好？”

樊长玉坐在床边，舀起一勺汤药轻轻吹了又吹，才小心翼翼地递到男人的唇边。

可汤药顺着紧闭的唇角滑落，根本喂不进去，她急得额头冒汗，下意识转头看向门口的菩瑶，语气带着求助。

“这，这药怎么喂不进去啊？”

菩瑶倚在门框上，冷眼旁观，语气淡漠：“人又没醒，药自然不会自己喝进去。”

樊长玉更急了，连忙追问：“那昨晚赵大叔他们是怎么喂药的？他都喝下去了。”

菩瑶撇了撇嘴，“赵大叔是治牲口的，手法粗野，哪会像你这样温柔小意地伺候病人。”

樊长玉低头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汤药，心疼道。

“这药花了不少钱，不喝就全浪费了。”

菩瑶眼底闪过一丝恶意，语气轻飘飘的，“那有什么麻烦的，直接拿碗从嘴里灌进去，粗暴点，自然就不浪费了。”

“这样……真的行吗？”

樊长玉有些犹豫，看着男人毫无防备的睡颜，实在下不去手。

“把药给我，我来喂。”

菩瑶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夺过药碗，转头吩咐樊长玉，“把他的头垫高些。”

樊长玉依言照做，将男人的头颈垫得高了些。

菩瑶上前，一手掐住他的下颌，强迫他张开嘴，另一手端着药碗毫不留情地将汤药猛地灌了进去。

突如其来的刺激让昏迷中的男人猛地呛醒，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胸口剧烈起伏，歪着身子，咳得撕心裂肺。

樊长玉吓得连忙护着樊长宁躲到一旁，心惊胆战地看着。

菩瑶却面不改色，伸手在他后背上狠狠拍打，力道之重，像是在拍打不听话的牲口。

男人本就虚弱，被这几下重拍，喉间一甜，猛地呕出一口鲜红的血，溅落在被褥上，刺目惊心。

那一刻，他眼前视线模糊，一片重影，恍惚间竟像是见到了已故的娘亲。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奋力抬手，死死抓住了菩瑶的手腕，指节用力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沙哑地低唤。

“娘……”

“有病，谁是你娘！”

菩瑶被他抓得生疼，又惊又怒，毫不犹豫地抬起另一只手，手掌狠狠劈向他的后颈。

只听一声闷哼，男人浑身一软，抓着她手腕的手无力垂落，再次倒回床榻陷入了更深的昏迷。

樊长玉脸色发白，声音都在发颤。

“小……小瑶，他……他不会被你拍死了吧？”

菩瑶揉了揉被抓红的手腕，神色无所谓，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应该不会吧？”

“我见赵大叔给那些不受控的牲口治病，就是这么拍几下，立马就老实了。”

她转头看向脸色惨白的樊长玉，安慰道。

“你别担心，等赵大叔赵大娘从驿站回来，再让他重新把把脉就是了。”

樊长玉六神无主，只能点头：“也……也只能这样了。”

当赘夫？求之不得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