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今早被雪地里那具“硬邦邦的尸体”绊得结结实实摔了一跤。
菩瑶便觉得浑身都透着晦气,一整天下来,诸事不顺,连喝口凉水都觉得塞牙。
她去铺子里上工,守在店里整整一日,寒风卷着雪沫子拍在门板上。
街上行人寥寥,店里更是冷清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连个问价的客人都没见着几个。
傍晚盘算账本时,指尖划过那些赤字,心也跟着一点点沉下去——亏损比上月还多,这日子,真是越过越紧巴。
下工时,平日里极少露面的东家竟亲自来了,脸上堆着几分歉意,语气也透着无奈。
“小瑶啊,我也没什么做生意的天分,这店,怕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菩瑶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东家叹了口气,接着道:“实在撑不下去,打算把店转让出去。”
“我给你提前结了月钱,没上满的日子,我也只当足月给你结,不亏着你。”
“天冷路滑,你回家歇歇,等来年开春再找工吧。”
“东家——”菩瑶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咙口。
这东家为人向来和善,待她不薄,从未苛责过半分,可这话一出口,等于直接断了她的生计。
没了收入,她心心念念想买的大宅子,要攒到猴年马月才能实现?
一想到这里,心里的烦躁便压不住地往上冒。
回家的路上风刮得脸生疼,菩瑶憋着满肚子火气,越走越闷。
今日怎会如此倒霉?摔一跤、丢差事一桩桩一件件,全赶在一块儿。
越想越烦,思绪不由自主又绕回早上那个“死人”——若不是他突然横在雪地里,自己怎会摔跤,怎会沾上这一身霉运?
定是他!是他这个扫把星克着自己!
她一路走一路骂,把所有不顺都归到那个陌生男人身上,怨气几乎要从嗓子眼里喷出来。
可刚到家,就从赵大娘、赵大叔口中听见一句让她心头一炸的话:樊长玉在雪地里救回来一个男人。
“男人?”
菩瑶眉峰一挑,心里瞬间窜起一股荒谬又笃定的念头——世上哪有这么凑巧的事?
樊长玉带回来的,必定就是早上那个克得自己诸事不顺的扫把星!
小屋内光线昏暗,窗纸被风雪吹得微微发颤,空气中弥漫着苦涩的草药味,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闷得人胸口发紧。
樊长玉轻手轻脚走到床沿边坐下,目光静静落在床榻上的男人身上。
即便浑身缠满渗着血渍的绷带,脸上带着深浅不一的擦伤,也丝毫掩不住那份清隽骨相,反倒添了几分破碎脆弱的意味,惹人怜惜。
她望着他,轻声喃喃,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与固执。
“我不相信你会是逃兵,你究竟是什么人?”
话音刚落,身后骤然传来一声冷硬又带着火气的回应,像冰碴子砸在空气里。
“我管他是什么人!”
“砰——”
杂物仓的木门被猛地推开,力道大得震得门框上积年的灰尘簌簌往下掉,扬起一片细小的尘雾。
樊长玉猛地回头,只见菩瑶立在门口,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眉眼间全是不耐与火气,周身都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意,连脚步都带着几分冲劲。
她慌忙站起身,对着菩瑶不自在地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
“小……小瑶,你回来了。”
菩瑶冷哼一声,迈步走进屋,语气冲得像带了刺。
“嗯,不回来,那我回哪儿?”
她随意扫了一眼床榻上昏迷的男人,目光没多停留,很快又落回樊长玉身上,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射过去。
“樊长玉,你究竟在想什么?”
“赵大叔都说了,这男的来路不明,留着就是个祸害!”
“依我看,明天直接丢去县衙,让旁人认领,省得日后牵扯不清,连累我们所有人!”
樊长玉眉心微蹙,轻声劝道。
“小瑶,他现在还伤得很重,动弹不得。”
“呵!”菩瑶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不屑地翻了个白眼,语气冷嘲热讽,“伤得重又如何?”
“又不是你拿刀砍的!救他半条命,都算你是活菩萨心肠了,还想留着供着?”
樊长玉不认同地抿了抿唇,坚持道。
“至少要等他伤养得差不多了,再让他走,不然这样丢出去,跟直接害死他没两样。”
菩瑶见她铁了心非要留人,也懒得多费口舌,只冷冷撂下话。
“我把话撂在这里,等他清醒过来,立刻给我走人!”
“多留一天,都不行!”
两人争执的声音传到屋外,赵大娘放心不下,连忙掀帘进来打圆场。
“哎唉,都消消气,何必为了一个外人伤情分。”
菩瑶见到她,脸上的冷意瞬间收敛了几分,顺势上前亲热地挽住赵大娘的手臂,语气软了下来。
“大娘,我肚子饿了,还有没有窝窝?”
“有有有,都在锅里给你温着呢。”
赵大娘笑着应下,临走前又转头叮嘱樊长玉,“长玉啊,他伤势重,刚服了药,你要时刻照看着。”
“千万别让他吹风,天寒地冻的,最容易起烧热。”
樊长玉点点头:“我知道了,大娘。”
菩瑶吃完热乎乎的窝窝,赵大娘才忍不住轻声问了一句。
“小瑶,我怎么觉着,你好像特别讨厌那个男人?”
“是。”
菩瑶点头应得干脆,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嫌恶,“因为我一见他就头痛,浑身都不舒服。”
“啊?那你现在还头痛吗?”
赵大娘面露担忧,连忙催她,“快上楼,回屋歇着去,别累着。”
菩瑶刚要应声,忽然想起——樊长玉要守着那个男人,那她的妹妹宁娘呢?总不能让一个小娃娃独自待着。
“宁娘,是不是一个人在家?”
“嗐,那能让几岁小娃一个人待着。”
赵大娘指了指自己的屋子,“让她先在我这儿睡一觉呢。”
菩瑶想着,两个大人挤一张床本就不宽裕,再加个孩子更是憋屈,便道。
“我抱她去我屋里吧,我一个人睡,就算加上她,床也还有空余的地方。”
赵大娘想了想,点头应下。“那也行,辛苦你了。”
菩瑶拿过厚毯,仔细裹在樊长宁身上,卷成一团抱在怀里。
小孩子睡得迷迷糊糊,被惊动后缓缓睁开眼,对着她露出一个软乎乎的笑,奶声奶气:“小瑶姐姐,你回来啦。”
“嗯。”菩瑶应了一声,动作不自觉放轻。
小孩从毯子里伸出小胳膊,环住她的脖颈,小脸贴在她颈窝,轻声问。
“小瑶姐姐,你要带我去哪里?我姐姐呢?”
“你姐姐忙得很,我带你去我房里睡。”
菩瑶语气平淡,却听得出几分对樊长玉的不满。
小孩似是听出她和姐姐闹了矛盾,乖乖地没再多问,只将小身子往她怀里靠了靠,轻声应道。
“那……好吧。”
夜里风雪更紧,救回来的男人还是发起了低烧,脸颊烫得吓人。
樊长玉守在床边,一刻不敢松懈,不停用浸了冷水的毛巾擦拭他的额头、脸颊,试图帮他降温。
就这么折腾了大半夜,直到临近天明,窗外泛起鱼肚白。
樊长玉才实在熬不住瞌睡,脑袋一点一点,最终趴在床沿边,昏沉睡去。
“樊长玉!”
“姐姐!”
房门被轻轻推开,菩瑶牵着樊长宁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樊长宁仰着小脸,看向趴在床沿的姐姐,扭头对菩瑶小声道。
“小瑶姐姐,姐姐怎么不回屋睡觉啊,这样趴着睡,脖子会难受的。”
菩瑶冷眼看着樊长玉疲惫的睡颜,伸手摸了摸小孩的发顶,语气带着几分不赞同。
“她自作自受,有床不睡,非要当丫鬟伺候人。”
“宁娘,你听我的话,以后要是路上遇见半死不活的男人,可别学你姐,随便往家里带。”
“啊?”
小孩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一脸疑惑,“要是像这样的漂亮哥哥,也不行吗?”
菩瑶摸头的手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眉间,有些哭笑不得。
“你个小屁孩,懂什么?长得好看又不能当饭吃!”
“以后找相公,就得找那种家里有钱的,这样你吃喝不愁,每天有穿不完的新衣服、戴不完的漂亮头饰。”
小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想起一事,仰脸问:“那……我们还要叫醒姐姐,让她去吃饭吗?”
“算了,别管她,我们自己去吃。”菩瑶拉着她就要走。
“不行不行!”
樊长宁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认真道,“长宁可以吃少点,要给姐姐留饭,不然姐姐起来会饿肚子的。”
菩瑶没好气地吓唬她:“小孩子吃不饱,小心以后长不高,变成小矮子。”
“那也不行。”小孩依旧固执。
一大一小的身影渐渐走远,交谈的声音也慢慢消失在门外。
床上的男人,眼睫忽然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目光缓缓扫视着这间简陋狭小的屋子,晨光从窗纸缝隙透进来,照得空气中的浮尘清晰可见。
再看向床沿边熟睡的陌生女子,眉头微蹙,心底泛起一丝茫然。
方才那一高一低、一冷一软的对话声,那位说话尖酸又肤浅的女子声音,莫名有些耳熟。
可一时之间,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究竟在哪里听过。
他动了动指尖,只觉得浑身酸痛无力,伤口更是牵扯着疼,忍不住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干涩。
“我……到底身在何处?”
(放心,以后真香定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