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长玉手里提着一个木桶,里面装着陈家娘子送的猪下水,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没过脚踝的雪地里。
刚杀完猪的热气还未散尽,可迎面的朔风卷着碎雪,刀子似的刮在脸上,那点暖意瞬间便被冻透。
行至一片荒雪地,脚下忽然一滑,像是被什么硬物绊了一下,樊长玉重心不稳,踉跄着扑倒在雪堆里,手里的桶也打翻了,滚落在一旁。
她撑着雪面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弯腰把猪下水捡回桶里,意外发现雪层底下似乎藏着什么黑色的东西。
心头一动,她伸手扒开厚厚的积雪,冰冷的雪粒钻进袖口,冻得她指尖发麻。随着积雪被一层层拨开,一袭染血的黑衣渐渐显露,布料被刀剑划得支离破碎,暗红的血渍早已冻成冰痂,与白雪交缠,触目惊心。
雪下竟埋着一个男人。
樊长玉心头一紧,伸手拂去他脸上的落雪,看清面容的那一刻,连呼吸都顿了顿。
男人闭着眼,脸色苍白如纸,唇色泛着青,下颌线利落分明,鼻梁高挺,即便此刻狼狈不堪,脸上还带着细碎的擦伤,也难掩那副惊心动魄的好皮囊。
是那种足以让寻常女子见了,也忍不住芳心暗许的模样,只是他周身的伤口太过骇人,深浅不一的刀伤纵横交错,显然是经历过一场殊死搏杀,才沦落到这荒无人烟的雪地之中。
樊长玉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探向他的鼻息。
微弱却温热的气息拂过指尖,樊长玉悬着的心猛地落下,松了口气,低声自语。
“还好,还有气!还能救活。”
“不行,他来路不明,我不能救!”
樊长玉提着桶走几步,良心过不去又辗转反折回来,一只发簪不知何时掉落在他身边,她暗暗思忖。
“难道是娘亲在天之灵,让我救他?”
系统躲在雪地里深藏功成,而樊长玉她不再犹豫,男人身形颀长、分量不轻,可樊长玉天生神力,竟也稳稳地将他扛在了肩头。
另一只手拎起地上的木桶,继续往家的方向走,寒风呼啸,雪粒打在脸上生疼,她脚步沉稳,心里却忍不住感叹。
这荒郊野外若不是被自己撞见,换做旁人,怕是只会任他在这雪地里自生自灭了。
与此同时,胭脂铺的菩瑶正在算账,指尖拨弄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
忽然鼻尖一阵发痒,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阿切!”
她揉了揉鼻子,眉头皱起,满脸不耐:“怎么回事?难道是谁在背后骂我?”
另一边,赵大娘蒸好了窝窝头,热气腾腾的,她盛了几个在粗瓷碗里,想着隔壁樊家的姐妹俩可怜,便端着碗往樊家走去。
樊家父母已逝,姐姐樊长玉年纪尚小,也未成亲,便要靠着杀猪活撑起整个家,还要拉扯着体弱的妹妹樊长宁,日子过得紧巴。
“长玉啊,在家吗?我给你们送些吃的,开个门。”赵大娘站在门外,扬声喊道。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探出头来,正是樊长宁。
她眼睛又大又亮,看见赵大娘碗里冒着热气的窝窝头,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声音软糯。
“赵大娘,陈姐姐让姐姐去她家杀猪了,不在家……”
“不在家?”赵大娘一愣,随即皱起眉,不赞同地咂了咂嘴,“哎呦,我说这事闹得。”
她看着眼前瘦小的孩子,心疼得不行,伸手牵住她冰凉的小手:“你姐姐不在家,你一个小人儿,中午吃什么填饱肚子呀?”
“怎么不先来大娘家里吃饭?”
樊长宁眼巴巴地盯着碗里的窝窝头,小脑袋轻轻点了点。
赵大娘见状,牵着她转身回了自家,把窝窝头放在桌上,又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让她慢慢吃。
而樊长玉这边一路走走歇歇,扛着男人、提着木桶耗费了不少力气。
她救人的心是真的,可也并非没有顾虑。这男人身份不明满身伤,若是流民或是犯了官司的逃犯,一旦被人举报,按照十户连坐的规矩,整个街坊邻里都要受牵连。
出于稳妥,她专挑偏僻的小路走,等到家时,天色已经昏暗下来,暮色四合,将整个村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蓝之中。
她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将男人背进了院子,刚推开屋门却猛地顿住了脚步。
屋里灯火昏黄,赵大娘正坐在床边陪着樊长宁说话,两人听见动静,齐齐转头看来。
一时间,屋内寂静无声。
樊长玉扛着昏迷的陌生男人,站在门口,赵大娘和樊长宁坐在炕边,三双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气氛尴尬又无措,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还是年纪最小的樊长宁率先打破了寂静,她从床上跳下来,小短腿跑向樊长玉。
仰着脑袋,好奇地打量着她肩头的男人,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语气天真。
“姐姐,你是在哪里捡到的漂亮哥哥?”
樊长玉被小妹问得一噎,看着她天真无邪的脸庞,素来爽朗的脸皮竟泛起一丝不自然的红晕,支支吾吾道。
“额……回来的路上捡到的,我看他还有气,还能救,就带回来了。”
赵大娘看着这一幕,心里叹了口气,她看着樊长玉长大,知道这孩子心善,可这善举,未免太过冒险。
她起身走到樊长玉身边,语气郑重,带着几分长辈的提点。
“长玉啊,大娘说几句心里话,你听听就好,要是觉得我说得不对,也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你心地善良,救人是大好事,可这男人来历不明,昏迷不醒,身上又全是伤,后续要看大夫、抓药,花钱的地方多了去了。”
赵大娘指着屋里简陋的陈设,语气恳切,“你家这个情况,钱要花在刀刃上,平白给个外人花钱,你和长宁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何况他是个年轻男人,万一心思不正,是个坏人呢?你是个姑娘家,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总归要警惕些,莫要看着他有副好面貌就心生怜悯。”
赵大娘的语气又沉了几分,“平日里街坊邻居闲言碎语就多,要是你和这男人住在一起,人言可畏啊!等他伤好了拍拍屁股走人,你还要在这里生活,你的名声可就全毁了。”
“要不然,你明天就把他送到县衙门口,是死是活,听天由命,咱们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赵大娘的话句句在理,戳中了现实的难处。
樊长玉咬着下唇,指尖攥得发白。
她也知道送去县衙是最稳妥的选择,可她亲眼看见那男人在雪地里奄奄一息的模样,若是送去县衙,那些官吏只会冷眼旁观,等同于直接送他去死。
这份狠心,她终究是做不到,她的语气带着一丝倔强。
“大娘,县衙的人不会管他的死活……我,我不能这样做。”
赵大娘见她心意已决,思索片刻,终是松了口:“唉……罢了。”
“我家一楼正好有个闲置的杂物仓,我收拾收拾,让他先在那里将就住着。你白天可以过来照看他,等他清醒了,伤养好了,去留都随他。”
“我和你赵大叔的卧房就在旁边,这男人要是不老实,有什么动静,我们也能听得一清二楚,保你安全。”
樊长玉没想到赵大娘会这般通融,脸上瞬间露出笑意,连忙躬身道谢:“好!多谢赵大娘,多谢大娘!”
赵大娘转身回了自家,将樊长玉救人的事简单跟赵大叔说了一遍。
赵大叔是个给牲畜看病的大夫,懂些药理,闻言沉吟片刻,沉声道。
“没弄清这男人的身份之前,绝不能让外人看见,人多口杂,小心为上。”
他虽治的是畜牲,可药理相通,眼下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看看这小子命硬不硬了。
夫妻俩合力,将男人身上破烂染血的衣服换下,仔细清洗伤口。
赵大叔捏着针线,为他缝合深可见骨的刀伤,再涂上草药,仔细包扎。
可随着伤口一一显露,他的脸色却越来越凝重,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抬头看向赵大娘,眼神里带着不言而喻的警示。
赵大娘看懂了他的意思,无奈地摇了摇头,心底升起一股不安。
那些伤口深浅不一,利器造成的痕迹规整,绝非寻常匪类所为;再看男人虎口和指腹上厚厚的茧子,是常年握刀、习武之人的印记。
种种迹象,都指向一个最坏的可能——这个男人,身份绝不简单。
屋外,樊长玉站在杂物间门口,双手攥得紧紧的,焦急地等待着,一颗心七上八下。
见赵大叔和赵大娘从屋里出来,她立刻上前,声音带着急切:“赵大叔、赵大娘,他怎么样了?”
赵大娘脸色复杂,看着樊长玉单纯又执着的眼神,斟酌着开口,语气沉重:“长玉呀,你救回来的这个男人,恐怕……我们是承担不起啊。”
“什么?”樊长玉一愣,眼神里满是茫然不解,“为什么?”
她急切地往前一步,试图劝说:“赵大娘,需要钱我可以去挣,我可以帮他付!庙里不是常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是大善啊!”
赵大叔叹了口气,不再藏掖,直白地说道:“这孩子,极有可能是个当兵的。眼下边境还在打仗,官府四处征兵,抓逃兵抓得紧。”
“不管他是哪边的兵,我们平头老百姓,都沾惹不起。长玉,做善事没错,但前提是不能给自己,不能给长宁招惹杀身之祸。”
“你也要为长宁想一想,她身子弱,经不起半点风浪啊。”
赵大叔的话,像一块重石,砸在了樊长玉的心上。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原本坚定的眼神,也开始变得踌躇、犹豫。
是啊,她还有妹妹,她不能只顾着自己心软,置妹妹于险境之中。
赵大娘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缓和:“长玉,你自己好好想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