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回固巷，被一场连夜的大雪捂得严严实实。

家家户户的屋檐积着厚雪，像铺了层蓬松的白棉絮，地面也盖着一层雪被，踩上去咯吱作响。

天还没亮透，太阳迟迟不肯露面，淡白的月亮还斜斜挂在灰蓝的天幕上，清冷的光洒在雪地上，泛着一层薄亮。

篱笆院里的公鸡扯着嗓子咯咯咯地叫，一声叠一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像催魂似的往人耳朵里钻，搅得人睡不安稳。

被窝里的人迷迷糊糊听着，眉头拧成一团，烦躁地翻来覆去，像镇上林记煎饼摊儿上的面饼，来回轱辘、转个面，把脑袋往被窝深处缩了缩，想再赖会儿觉。

公鸡叫到第八遍时，被窝里终于传来簌簌的动静。

她咕蛹咕蛹地在被窝里拱了半天，才慢慢探出一颗黑乎乎的脑袋，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睡眼惺忪。

窗户关得严实，可窗缝里还是不停漏进外面的寒气，丝丝缕缕往被窝里钻。

那股冷意一碰到皮肤，菩瑶昏沉的睡意顿时被吹得一干二净，她不满地捶了捶被子，气鼓鼓地嘟囔。

“该死的！这么冷的天，本姑娘还要起早贪黑，就赚个三瓜两枣！”

“这苦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姥天奶，就不能让我发笔横财吗？”

“等休沐，一定去财神庙里拜一拜，我要长跪不起！！！”

话音刚落，她猛地掀开被褥，刺骨的冷气瞬间包裹全身，冻得她牙齿直打颤，浑身起鸡皮疙瘩。

她憋着一口气，手脚麻利地套上厚棉袄、棉裤，蹬上棉鞋，动作快得生怕多冻一秒。

穿好衣服，还是觉得寒气往骨头缝里钻，她在原地跺跺脚、蹦跳几下，脚底才勉强升起一丝暖意。

屋里的炭盆早就熄了，只剩一点余温，她伸手取下墙上挂着的铁壶，还好里面还有点温水。

用温水洗漱的那一刻，冰凉的手脚才慢慢回暖，她才觉得自己不是一具冻僵的雪人，浑身的湿冷褪去，总算又活过来了。

她哼着不成调的小调，把乱糟糟的长发梳顺，用一根粉色发带绑在脑后，又从梳妆台上的小瓷罐里，小心翼翼扣出一点淡黄色的膏子，细细涂在脸上、手上。

这是防冻疮的药膏，不便宜，花了她半个月工钱，得省着用。

收拾妥当，她揪过衣杆上一块蓝底白花的大方布，老老实实从头上裹到脖子，打了个结实的结，只露出一张脸。

再把小水壶打满温水，背在肩上，哒哒哒地下了楼。

一楼昏黄的油灯点亮了楼梯，厨房里传来“笃笃笃”的切菜声、锅铲翻炒锅底的碰撞声，还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混着食物的香气，在冷冽的空气里格外暖人。

穿着粗布衣裳的赵大叔赵大娘正忙着，赵大娘往灶台洞里添着柴火，冻得通红的双手不停搓着，凑近火苗烤火，嘴里还不住咒骂。

“真冷啊，往年都没今年冷，该死的鬼天气，冷死个人！”

“是，今年不知怎的，格外冻人。”

赵大叔应着，手里用筷子夹起刚蒸好的窝窝头，放进粗瓷大碗里，热气腾腾的。

他耳朵尖，听见楼梯口的脚步声，下意识伸长脖子往那边瞅，对着菩瑶挤眉弄眼，压低声音喊。

“哎小瑶，别急着走，来，快来吃个窝窝，刚蒸好的，可香了！过来尝尝！”

“真哒！”

菩瑶眼睛瞬间亮了，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袄，远看像个圆滚滚的长腿球，跑得却挺快，朝赵大叔跑过去。

“嘿嘿，我来啦！我来啦！”

扑鼻的面香混着腊肉的咸香扑面而来，她接过赵大叔递来的窝窝头，迫不及待往嘴里塞，刚咬一口，忽然顿住了。

赵大娘凑过来，赵大叔也紧张地看着她，忐忑不安：“怎么了？我们加了精米粉，还剁了腊肉丁，不应该难吃啊……”

菩瑶囫囵吞枣嚼了几口咽下去，眼睛弯成月牙，猛地竖起大拇指，发出一声惊叹。

“我的姥天奶，这是我吃过最最最好吃的窝窝头！”

“你这孩子！”

赵大叔松了口气，“真是，自己吓自己。”

他把筷子和碗一起塞到她手里：“再吃点，不够，锅里还有，我们再蒸。”

看着菩瑶端着碗吃得一脸满足，腮帮子鼓鼓的，赵大叔忍不住伸手摸摸她的脑袋，眼神里满是慈爱，语气温柔。

“慢点吃，不急，没人跟你抢。”

幸好，上天保佑，送来这么个丫头，让他们无儿无女的两口子，也能尝尝养孩子的滋味，日子都暖了不少。

菩瑶放下碗筷，还不忘一顿猛夸：“大叔大娘的手艺也太好了，好到我觉得都能去镇上摆摊子卖钱了！”

赵大娘板起脸瞅她，没忍两秒就笑出了声，点了点她的额头：“这孩子，尽会嘴贫！”

在夫妻俩人千叮咛万嘱咐的声音里，菩瑶提着一盏小小的灯笼出了门。

雪深得没过脚踝，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赵大叔还特意叮嘱，雪下藏着石子草根，得走慢点，万一绊倒容易受伤。

走出回固巷，便是一片茫茫雪地。

周围高大的树木光秃秃的，枝桠上积着雪，寒风吹过，树枝摇晃，发出刺耳的尖锐声响，月下的树影拉得老长，张牙舞爪的，看着怪吓人。

她不敢多看，只顾着低头赶路。

小小的身影在雪地上一点点挪动，嘴里不停碎碎念，满是抱怨。

“这天寒地冻的，谁不想赖在热被窝里，一觉睡到自然醒，一睁眼就晒着暖和的太阳。”

“唉，什么时候能从天而降一堆金子，让我不劳而获、一夜暴富啊！”

说着说着，口干舌燥，她取下背上的水壶，喝了两口温水润喉。

又走了没多远，耳边忽然飘来一道细细的、幽幽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菩……瑶，菩……瑶。”

冷风吹得她浑身寒毛直立，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她握紧灯笼手柄，心里发毛，却硬着头皮咬牙自说自话。

“没听见……什么都没听见。”

她加快脚步往前走，可那幽怨的呼喊声越来越近，仿佛就贴在她的后背上，阴恻恻的。

她闭着眼睛深呼吸一口气，在心里疯狂默念：“玉皇大帝、观音菩萨、王母娘娘、太上老君保佑，都是幻听！！！没事的，没事的。”

“菩……瑶，不要走……”

那声音又响了，菩瑶吓得魂都快飞了，使出吃奶的力气狂奔，一边跑一边喊。

“妖魔鬼怪快离开！妖魔鬼怪快离开！”

“菩瑶……别走……”

“菩瑶……再走就，摔？”

话音刚落，菩瑶脚下忽然一绊，身体失去平衡，“噗通”一声往雪地里摔了个大马趴，结结实实吃了一口白雪，冰凉刺骨。

“呸呸呸……”她吐着嘴里的雪，手里的灯笼也砸在雪地上，火苗烧破纸皮，又被雪水浇灭，瞬间黑了下去。

月光冷冷地散落一地，她狼狈地从雪地里爬起来，想起刚才绊倒自己的东西，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气急败坏地走过去，找到那处凸起，暴躁地用脚使劲踢。

“该死的东西，害本姑娘摔跤，还弄坏我的灯笼！”

踢着踢着，表层的白雪飞扬开，渐渐露出一抹黑色的衣角。

她的脚猛地顿住，呆愣在原地，脑袋瓜子嗡嗡作响，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死……死人？”

“死人！！！”

她又用脚扫开一层雪，一只冰冷的手、半截躯干渐渐露出来。

这年头兵荒马乱，到处都是逃难的流民，冻死饿死的不在少数，这具“尸体”，没准就是逃难到这儿，冻饿而死的。

菩瑶双手合十，对着“尸体”拜了拜，嘴里念念有词。

“看你死得可怜，要是身上有钱，我就拿了用用，回头肯定给你立坟刻碑。”

“我是个好人，你以后到了地府，可得保佑我发财啊。”

她蹲下身，伸手在“尸体”的衣服里摸索了一遍，除了刺骨的冰冷，什么都没有。

菩瑶咬着唇，气恼不已，只觉得晦气透顶。

“居然一个铜板都没有？那我之前说的也不作数了，你就以地为坟，下辈子投胎，记得做个有钱人。”

说完，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抬脚就想走。

就在这时，那具“尸体”的一根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菩瑶眼角余光瞥见了，却选择性失明，权当没看见，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刚走两步，那道幽怨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带着哭腔。

“别走……留下……救……救男主。”

“什么鬼东西！”

菩瑶气得炸毛，伸手握拳，对着空气一顿猛锤，“我不管你是什么妖魔鬼怪，别再跟着我，否则我找道士和尚把你收了，抽皮拔骨、挫骨扬灰！”

那道声音猛地噎住，菩瑶看不见的地方，一团半透明的、像小团子似的东西可怜兮兮地蜷缩成一团，疼得龇牙咧嘴，小声哀嚎。

“哎呦喂，这魔头就算分身成凡人，打系统也是一打一个准，疼死人家了……”

小团子飘到菩瑶耳边，又委屈巴巴重复了一句：“去救人……呜呜……”

菩瑶又挥了一拳头，怒气冲冲：“我摔跤是你搞的鬼！赔我灯笼！”

“别打了别打了！我给你灯笼就是了！”

小团子赶紧求饶，伸出两根细细的、像面条似的手臂，在自己圆滚滚的肚子里翻来翻去，掏出一盏崭新的、亮堂堂的灯笼，丢到菩瑶面前。

眼前凭空出现的灯笼，菩瑶伸手一握，灯笼沉甸甸的，火光温暖明亮，她眼珠一转，脸上立刻露出一抹狡黠的笑，伸手摊开。

“我要钱，你现在就给我变出一两银子，不然我还打你！”

耳边瞬间安静下来，那吵人的声音彻底没了踪影。

菩瑶等了半天，也没看见银子出现，顿时横眉怒目，嘴里骂骂咧咧。

“废物鬼！”

“没用的东西！”

小团子委屈地咬着自己的“手”，小声嘀咕：“没良心的魔头，人家破条例送东西，还骂人家……”

天空忽然又飘起细碎的雪粒，小团子看着菩瑶渐渐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地上被雪粒慢慢覆盖的“男主”。

忍不住捂脸痛哭，声音抽抽搭搭，“做系统真难……哇，我要回家……呜呜呜……”

倒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