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瑶回屋补了个回笼觉,再次醒来时,窗外的日头已经升得很高。
菩瑶起身梳理好睡乱的长发,便下楼去厨房煎药。
药壶搁在小炉上冒着白气,她用帕子裹住手柄挪动琢磨着火候,就听见仓房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仓房内,铺着旧棉絮的木床上,男人眼睫像振翅欲飞的蝶,随后才慢慢掀开。
入目是斑驳的梁柱,最高处墙角还悬着的蛛网沾着些许灰尘,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灰味与药味交织的气息。
他微微动了动身子,身体传来一阵钝痛,牵扯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却也因此彻底清醒。
视线缓缓移动便见床沿的矮凳上,坐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她小手撑着下巴,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见他睁眼,小姑娘眼睛瞬间亮得像盛了星光,原本蔫蔫的小脸瞬间漾开笑,猛地从矮凳上蹦起来,惊喜地大叫出声。
“漂亮哥哥,你终于醒了!”
男人想撑起手臂,只是肩头的伤让他动作有些滞涩,他看向眼前的小姑娘,心底戒备在这双干净的眼睛里淡了几分。
他嗓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刚醒的慵懒缓缓问道。
“小姑娘,能告诉我,这是何处吗?”
小姑娘脆生生地回答,“这里是清平县林安镇回固巷,你住在赵大叔的家里。”
男人眸色微动,又问:“那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樊长宁,今年八岁!”
樊长宁仰着小脸,数着手指,认真地报上自己的年岁。
男人看着她灵动的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刚想再问些关于樊家的事。
樊长宁却已经迫不及待地打断了他,小手一拍,丢下一句“我去叫我姐姐来!你等着!”
便像小兔子一溜烟跑了出去,鞋踩在地上发出哒哒的轻响。
樊长宁跑出院门去旁边转了一圈,没见到姐姐樊长玉的身影,却在厨房门口看见系着围裙正低头煎药的菩瑶。
眼睛一亮跑向厨房,声音穿透烟火气,“小瑶姐姐!漂亮哥哥他醒了!”
菩瑶正用布巾裹着药壶的手柄,闻言头也没抬,指尖捏着布巾转了个圈,语气淡漠听不出半分情绪。
“嗯,醒了就醒了,和我有什么关系?”
她转身从橱柜里拿出粗瓷碗,将药壶里黑漆漆的汤药缓缓倒进去,药汁顺着碗壁滑下,泛着深褐色的光泽。
她端起碗,走到樊长宁面前,将碗递到她面前,语气依旧冷冷的。
“去,让他喝了。”
樊长宁却没有接,小手绞着衣角,小脸皱成一团,一脸纠结地看着菩瑶,小眉头拧成了一个小疙瘩。
“怎么了?”菩瑶挑眉,将碗又往前递了递。
小姑娘不太情愿地嘟囔着,声音小小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猫。
“漂亮哥哥刚才问了我好多问题,我不想再去了!姐姐还没回来,要不小瑶姐姐你去吧。”
菩瑶心中顿时升起警惕,指尖微微收紧,握着碗沿的力道重了些。
她俯身,目光紧紧盯着樊长宁,语气带着几分严肃,追问起来。
“宁娘,那个人都问你什么了?”
“就问我这里是哪里,我叫什么名字。”樊长宁歪着脑袋,认真回忆着,小脸上满是懵懂。
“那他自己呢?他可有说他叫什么名字?”菩瑶继续追问。
樊长宁摇摇头,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语气肯定:“没有……漂亮哥哥没说。”
菩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底寒意渐浓。
这男人醒了反倒先打探底细,还欺负小孩子,连名字都不敢说,分明是藏头露尾,心怀不轨。
她倒要看看,这人究竟藏着什么目的。
她抬手揉了揉樊长宁的头,语气温和了几分,叮嘱道。
“宁娘乖,在院里乖乖玩,别乱跑,也别再和他说别的事,知道吗?”
樊长宁点点头,乖乖应了声“哦”,便蹦蹦跳跳地去院里找小兔子玩。
菩瑶这才端起药碗,迈步走向仓房。
男人正咬牙缓慢地支起身体,肩头的伤口被牵扯得阵阵发疼,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倚靠在床背上,微微喘着气,伸手推开窗户,漏进几缕暖融融的日光洒在他的鬓发像是一片碎金。
他的眼神飘向了远方,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战场上的血腥厮杀,刀光剑影映着血色,马蹄踏碎了尘土,喊杀声震耳欲聋、鲜血染红了战袍……
他身负重伤、身份敏感,绝不能暴露踪迹。
此地隶属贺敬元管辖,又是偏僻乡野,追兵一时半会儿寻不到,正好在此养精蓄锐,待伤势好转再做打算。
“喂,喝药。”
一道不耐烦的女声,将他从回忆里拉回现实。
男人缓缓转过头,只见床前站着一位女子,未施粉黛,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裙摆沾了些许灰尘。
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蓝色发带束起,垂在肩头,风一吹,发带轻扬拂过她纤细的肩头,添了几分灵动。
她手里端着药碗,眉头微蹙,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耐与审视。
四目相对的刹那,男人的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他原本冷硬的神情,不自觉地放软了几分,带着几分小心的感激。
“在下言正,孑然尔……幸得姑娘相救,不知该如何报答姑娘恩情?”
菩瑶眉头紧锁,只觉得这人怕不是伤傻了,净说些没用的场面话。
她瞥了他一眼带着嘲讽,“我不是你的救命恩人,是樊长玉从雪地里把你捡回来的。”
她说着便上前一步,将药碗放在床头的矮桌上,声音带着几分沉重。
“为了救你,她连最珍视的娘亲遗物发簪都当了,你的伤势是赵大叔赵大娘处理的,要报答,谢他们去。”
“行了,别磨磨唧唧的,快喝药。”
菩瑶不耐烦地催促,伸手推了推药碗,药汁晃了晃,溅出几滴在桌面上。
男人才惊觉自己认错了人,原来她就是在昏睡对言辞刻薄、痛下毒手的女人,眼底的感激褪去。
他沉默着,伸手端起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在喉间蔓延,涩得他舌根发苦,一如他此刻复杂的心情。
菩瑶接过空碗转身便要走,不想再和这男人多费口舌,身后却传来他的声音,低沉而带着几分歉意。
“方才姑娘所言,樊姑娘典当发簪之事,在下深感歉意,若当时清醒我不会同意此事。”
菩瑶脚步一顿,猛地转过身,眼神里满是咄咄逼人的锋芒。
“说得倒是冠冕堂皇,你重伤在身,药不能停,花钱如流水。”
“她无父无母,还要养年幼的妹妹,本就家徒四壁,为了你更是雪上加霜。”
“你要是真知恩图报,就自觉还钱,然后离开这里,懂吗?”
男人一时语塞,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他眼下确实无法离开,伤势未愈又身处异乡。
“实不相瞒,在下略会些拳脚功夫,此前遭遇山匪伏击,”
“对方人多势众,我不敌逃难,不知怎得就到了此地,通关路引也不慎遗失。”
他抬眼看向菩瑶,眼神诚恳:“待我伤势好转,必然会还钱离开,不再打扰你们。”
菩瑶才不信这轻飘飘的几句话,偏偏编了这么个蹩脚的理由。
“你想赖在这里养伤?可以。”
“不如我借你银钱,日后你加倍还我,如何?”
言正一愣,随即表示感谢,“多谢姑娘,善意相助。”
菩瑶没再多说转身把碗拿走,去外面取来纸笔印泥,飞快写下一张借款凭据,将东西递到他面前,语气不容置喙。
“摁指印。”
言正低头看向凭据,一目十行扫过,只见上面白纸黑字明晃晃写着:“今借菩瑶四两银子,若五日之内无法还清,违期以十倍归还,若十日之内无法还清,违期以二十倍归还,若二十日之内无法还清,违期以百倍归还,以此为证。”
“小字注明,若让菩瑶代为煎药,一次需额外给予一两银子,已欠四两。”
他看向菩瑶眼底满是错愕,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这比印子钱还暴利,姑娘,难道不觉得这赋利太多?”
菩瑶被他这么一说心里更加不痛快,她双手往腰上一叉,横眉圆睁,气势比他还要凶。
“叫嚷什么!我肯大发善心借你钱,你就偷着乐吧!难道你想让樊长玉砸锅卖铁给你去买药!”
她语气带着几分理直气壮,“要不是看在她面子上,你以为本姑娘会搭理你?管你死活?”
“这利怎么就高了?我借你的钱,也我的也是辛苦钱,更何况,你觉得你的命不值得这几钱吗?”
“钱,谁又会嫌钱少呢?你若是清高不爱钱,那你别吃别喝,别住别穿!哪一样不用钱?”
“少在我面前装模作样,本姑娘可不吃你这套!”
话音未落,菩瑶冷不丁地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言正浑身一僵,不可置信像是被烫到一般,下意识地侧过身,脸颊涨得通红。
他自幼洁身自好、家教严苛,除了母亲,从未与女子这般亲近过。
此刻被她攥着手指,只觉得自己的清白都要被这野蛮女子玷污了,心底又恼又气。
“你……你要做什么?”他声音发紧,带着几分愠怒,“你这女子,当真是不知羞!”
菩瑶才不管他的抗议,她力道不小,死死拽着他的手指,强行按在印泥里沾了沾,又拽着他的手按在契约上。
她指尖用力,逼着他的手指按下鲜红的指印,动作干脆利落,半点不含糊。
“好了!”
菩瑶这才松开手,拿起契约仔细叠好,小心翼翼地塞进袖中。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带着赤裸裸的警告。
“我不管你以前是什么身份,既然来到此处,你就是个村夫。”
“想留下就给我老实点,不许惹是生非。”
“姐姐!”
院落里突然响起樊长宁的喊声。
菩瑶趁机瞪了他一眼,举起拳头在他面前晃了晃,威胁道。
“不许在樊长玉面前胡说八道,不然打死你!”
“等你能下床了,就给我起来干活!”
“劈柴、挑水、种菜什么都好。没钱就以工代酬,别想白吃白住!”
言正气得面红耳赤,胸口剧烈起伏,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他活了二十年从未受过这等憋屈,被一个乡野女子拿捏却偏偏拿她无可奈何。
他咬了咬牙,在心里安慰自己,“堂堂七尺男儿,不与她一般见识。”
菩瑶询问樊长玉为何这么晚才回来,樊长玉说起,去当铺赎回银簪时,那掌柜知晓是她娘亲的遗物,便借机抬了天价。
她与对方大吵一架,磨了许久,才磨降了价钱,最后还是比卖出时多给了一两银子。
樊长玉心底感慨,若不是菩瑶今日及时给了钱,恐怕这簪子早被掌柜卖给别人了,到时真是大海寻针,再也找不回。
“小瑶,这剩下的钱还给你。”
菩瑶并未收,她告诉樊长玉,“那人叫言正已经醒了,以后买药的钱你再也不用烦恼。”
“他借了我四两钱写下凭据,等他伤好就能去做工还钱,你为他花的钱就在这四两里抵扣。”
“也没必要算的这么清楚,我也没想他回报。”
樊长玉忽略内心一闪而过的郁闷,“那我去看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