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那《诸孽录》翻至第十一页,竟粘着片干枯海棠——正是当年女儿国御花园中,沾过苏轻媚袖口的那瓣。
哪吒以金箔托之,朱笔批注:"此花曾栖吾妻罗袜,当镇于昆仑寒冰之下。"
这日苏轻媚在溪边浣足,雪足方浸入清波,忽见水中倒影晃动。
抬眸便见哪吒三头六臂法身凌空而立,六只手各执兵器,将整段溪流围成铁桶。混天绫如赤蟒入水,惊得游鱼四散。
"这溪水..."他自云头降下,掐着她脚踝细看,"方才是不是有鱼鳞蹭过?"
她猫尾轻拍水面,溅他满脸晶莹:"连流水都要防?"
"防的不是水。"他展袖拂开涟漪,指间拈着片银鳞,"是这孽畜的胆大包天。"说着竟真召来雷公凿,要将溪中鱼虾尽数劈焦,幸得她九尾卷住他腕子,才免去这场无妄之灾。
至夜间红帐低垂,他偏要效仿《诸孽录》第十五页所载——那是当年在五庄观,镇元子赠她人参果时,清风拂过她衣带的瞬间。
但见哪吒以绸蒙眼,依着记忆中的风向去寻她腰间丝绦,六只手如蝶探花,却次次扑空。
"错了。"苏轻媚倚着屏风轻笑,"那日刮的是东南风。"
他扯下蒙眼绸,眸中赤纹灼灼:"你倒记得清楚。"忽的展卷疾书,在第十五页添上:"癸卯年八月初九,复现妖风,当以莲香涤之。"
墨迹未干便将她按在案前,非要她将当日情景重演三遍。
最奇是翌日清晨,他竟往月老祠求来十万红线,将整座幽谷织成天罗地网。
苏轻媚方醒,便见窗前垂着朱丝千缕,每根都系着片金箔,上书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某刻——竟是把她历年不经意间的眼波流转、衣袖翻飞皆刻成罪证。
"这又是什么刑罚?"她捻着根红线轻笑。
哪吒自梁上倒悬而下,墨发如瀑垂落:"防微杜渐。"
说着扯动某根红线,但见金箔叮当,显出"壬寅年三月初七,对瑶池仙娥笑第三回"的字样。
他俯身咬开她襟前盘扣:"今日便从这桩开始清算..."
午间歇晌时,她偶闻窗外黄鹂鸣啭,不过随口赞了句"清越",当夜《诸孽录》便多出页彩绘。
但见工笔细描着鸟雀姿态,旁注:"癸卯年八月十二,闻声展颜,当禁其音。"
翌日幽谷果然再无鸟鸣,唯见满树乾坤圈虚影如金铃摇曳。
暮色四合时,孙悟空忽携蟠桃来访。
那猴王才跃下云头,哪吒已展卷对照,火尖枪直指册中某行:"大圣甲辰年腊月初三,赠桃时指尖距吾妻三寸——今日竟敢缩至两寸半!"
苏轻媚在漫天枪风里拈起蟠桃,汁水沿腕滴落。
哪吒当即掷了兵刃,俯身舔舐她腕间蜜露,混天绫如红蛇缠上两人相贴的手腕:"现在知道为何要记册了?"喘息声混着桃香,"这些账,总要一笔笔...亲自讨回来。"
是夜他偏要按着册中顺序重历旧事。
从流沙河畔的珍珠赠,到狮驼岭的疗伤缠,直至南天门碎塔时的血吻,三千旧账竟成婚帏趣。
至更深夜永,她倦极欲眠,忽觉足踝一凉——竟是那人以《诸孽录》为纸,朱砂写就的婚书缠了上来。
"睡罢。"他展臂将人拢入怀中,册页沙沙作响,"明日该清女儿国那三十六桩旧账了..."
烛泪堆红时,苏轻媚朦胧见那册子自行翻动,墨迹竟化作赤莲,开满她九尾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