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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山脚下的风，似乎都浸透了檀香与梵音，沉甸甸的，带着一种功果将成的肃穆与压抑。

取经团队已行至最后关隘，金顶大殿的轮廓在云端若隐若现，仿佛唾手可得。

然而，在这份近乎凝固的庄严之下，暗流却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涌动。

哪吒并未返回天庭安排的驿馆，依旧滞留于那间荒废的古寺。

迦叶尊者一席话，如同在他心湖投下巨石，激荡起的并非平静，而是更汹涌的波涛。“变数”二字，在他脑中盘旋不去，与他骨子里对天命的嘲弄、对自身存在的叩问激烈碰撞。

他时常立于残破的殿檐下，望着灵山方向，火尖枪插在身边，混天绫安静垂落，那双掣电的眸子深处，是外人难以窥见的挣扎与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

苏轻媚则显得闲适许多。

她似乎全然未将迦叶的箴言或是潜在的危机放在心上，依旧每日里在古寺内外随意走动，时而采撷几朵不知名的野花别在发间，时而慵懒地倚在廊下，看日光移动，听风吹檐铃。

只是，她停留在他身侧的时间，无形中多了起来。

她不打扰他的沉思，只是在他周身莲香因心绪不宁而变得锐利时，会轻轻哼唱起不成调的、带着山林气息的小曲，或是变作猫身，蓬松的九尾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他的靴面，那清甜的气息便如最柔和的安抚，悄然弥散。

这日黄昏，晚霞如血，将古寺的断壁残垣染上一层凄艳的金红。

哪吒依旧立在院中，身形在夕照下拖出长长的影子，竟显出几分与他稚童形貌不符的孤峭。

苏轻媚刚将新采的几株紫菀插入陶罐，抬头见他紧抿的唇线和微蹙的眉头，便知他心中块垒未消。

她放下花束，步履轻盈地走到他身边，并未出声，只是学着他的样子，仰头望向那被霞光浸透的天空。

良久，她才轻轻开口，声音带着猫儿般的慵懒：“看这云，烧得像团火，倒像是专程为你这玩火的行家演的戏法。”

哪吒闻言，侧头看她。霞光为她白皙的面容镀上一层暖色，那双含露桃花眼在光影流转间，媚意浑然天成，却又清澈见底。

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莫名松了一分，哼道：“戏法？天庭灵山，谁人不在局中，谁又不是戏子？”

“那也得看这戏，唱得是否合自己心意。”苏轻媚随手拨弄了一下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指尖掠过他臂上缠绕的混天绫，那红绫竟似有感应般，微微拂动了一下。“若不合意，掀了这戏台又如何？”

她语气随意，仿佛在说今日晚霞好看一般平常，却让哪吒心头猛地一震。

掀了戏台……这何尝不是他深埋心底，却因种种束缚未曾真正付诸行动的妄念？如今被她这般轻描淡写地道出，竟有种前所未有的畅快与……认同。

他正欲开口，天际忽传来一阵急促的破空之声！并非祥云瑞霭，而是带着兵戈铁马的肃杀之气。

只见一道银甲身影急速坠落在寺院之中，激起一圈尘土。

来人身形踉跄，银甲之上竟带着些许焦痕与冰裂之迹，气息紊乱，正是哪吒麾下的一名传令天将。

那天将见到哪吒，也顾不得行礼周全，单膝跪地，声音带着急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元帅！不好了！”

哪吒眸光一凝，周身慵懒气息瞬间被锐利取代：“何事惊慌？”

“禀元帅，取经功成就在眼前，灵山即将举行受封大典！但……但天庭方才传出敕令，”天将喘息着，抬头看了哪吒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声音更低，“言道取经路上，多有妖魔阻路，其中不乏与取经团队有过牵连、乃至……乃至曾相助之辈。为肃清寰宇，彰显天威，玉帝已下旨，着令司法天神殿协同斗部，即刻清查与此事相关之‘妖类’，一经核定，严惩不贷！”

仿佛一道惊雷，在古寺上空炸响。

那天将顿了顿，硬着头皮，几乎是屏着气息补充道：“据……据卑职探知，初步拟定的名单之中，有……有西牛贺洲幽谷，九尾猫妖苏轻媚之名！罪名是……勾结取经人，干预天命，其心回测！”

“哗啦——”一声脆响，是苏轻媚手中把玩的一枚野果落在了地上，滚了几滚，沾满尘土。

她脸上的慵懒笑意缓缓敛去，湛蓝的猫瞳之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一种洞悉世情的了然与淡淡的嘲讽。

她并未看向那天将，而是将目光投向哪吒。

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死一般的寂静。夕阳的余晖落在哪吒身上，将他鬓间的珍珠映得血色斑斓。

他没有立刻暴怒，没有立刻发作，反而是一种极致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然而，熟悉他如苏轻媚，却清晰地感知到，那平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熔岩，是足以焚毁一切的滔天怒焰。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面向那天将。

那张骨秀清妍、宛如傅粉含朱的稚嫩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眼睛，瞳孔深处仿佛有血色莲焰在疯狂燃烧、旋转。

“名单？”他开口，声音低沉平滑，却带着一种金石摩擦般的质感，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谁拟的名单？”

天将被他目光所慑，浑身一颤，伏得更低：“卑……卑职不知，只听说是司法天神殿与斗部共议，已……已呈报玉帝御览……”

“哦？”哪吒轻轻应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致命的危险意味。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修剪整齐的指甲，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珍品。“干预天命？其心回测？”

他重复着这荒谬的罪名，忽地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初时极轻，渐渐变得肆意而冰冷，在这荒寺黄昏中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