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寺之中,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琉璃,脆而冷,承载着父子相隔千载的怨怼与一道突如其来的守护身影。
李靖那声“逆子”与“妖孽”的断喝,余音尚在残垣断壁间碰撞,苏轻媚那句清凌凌的“他不愿做的事,谁也不能逼他”,却已如一枚投入寒潭的温玉,激荡开全然不同的涟漪。
李靖托塔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他目光如电,先是难以置信地钉在苏轻媚身上——这不过区区二百年修为的猫妖,竟敢直面天庭元帅,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
随即,那目光越过她单薄的肩头,射向其后那个孑然独立的身影。
哪吒站在那里,并未因这“庇护”而显露半分得色,反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混杂着愕然与某种尖锐痛楚的静默。
他那双惯常掣电的眸子,此刻幽深如古井,倒映着身前女子坚定的背影,以及……李靖手中那尊他曾无比憎恶的七宝玲珑塔。
“好,好得很!”李靖气极反笑,声若洪钟,震得梁上尘埃簌簌而下,“哪吒,你如今倒是长进了!竟要倚仗一介妖物来替你出头?天庭法度,父子纲常,在你眼中,竟还不如这妖孽的几句妄语?”
哪吒闻言,唇角缓缓勾起一丝极冷峭的弧度。那笑意未曾抵达眼底,反而让他那双漂亮的眼睛更添几分寒冽。
“李天王,”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砸落玉盘,“你的法度,你的纲常,千年前便与我无关了。至于她……”
他的目光终于落在苏轻媚身上,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言,有未曾散尽的孤绝,有被触动最深处隐秘的震动,更有一种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汹涌的暖流。
他顿了顿,再开口时,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近乎宣告的笃定:“她是什么,轮不到你来评判。”
话音未落,混天绫无风自动,如一道拥有生命的血色流霞,悄然环绕在苏轻媚周身,并非攻击,亦非束缚,而是一种无声的圈禁与认同,将她与他紧密地联结在同一阵线。
那红绫的柔光映着她素白的罗裙,竟有种惊心动魄的和谐。
李靖面色铁青,手中宝塔光华流转,显然已是怒极。
父子之间,那根绷了数千年的弦,再次濒临断裂。
一方是代表着秩序、父权与天命的宝塔,一方是凝聚着反骨、孤绝与初生情愫的混天绫,在这荒废的古寺中,无声地对峙。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悠远平和的梵唱,毫无预兆地自天际传来。
那梵音初闻极轻,似有还无,如春蚕食叶,细雨润物,却清晰地穿透了寺中凝滞的杀气,抚过每一寸焦灼的空气。
随即,点点金色的梵文如同蒲公英种子般,自夜空飘洒而下,落在残破的佛像上,落在积尘的蒲团上,也落在对峙的三人肩头。
光芒微闪处,一位身着灰色僧衣,面容清癯,目光中蕴含着无穷智慧与慈悲的尊者,悄然显现在庭院中央。
他手持一串乌木念珠,周身并无耀眼神光,却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宁静气度,正是佛门迦叶尊者。
“阿弥陀佛。”迦叶尊者双手合十,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李天王,三太子,苏施主。红尘扰攘,因缘际会,何故在此清净之地,大动无明之火?”
李靖见是迦叶,强压下心头怒火,略一颔首:“尊者有所不知,本帅奉玉帝之命,督察灵山脚下事宜。这逆子罔顾天条,与妖物厮混,更出言不逊,本帅正要拿他回天庭问罪!”
迦叶尊者目光转向哪吒与苏轻媚,在那环绕的混天绫上微微停留,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微光。
他并未直接回应李靖,反而看向苏轻媚,温言道:“苏施主,灵性天生,慧根独具,能于万千迷障中,窥见本真,实属难得。”
苏轻媚微微敛衽,姿态依旧从容,湛蓝的猫瞳中清澈见底:“尊者过誉。我不过顺应本心,见不得有人以‘天命’‘纲常’之名,行逼迫之实。”
迦叶尊者含笑点头,复又看向哪吒,目光深邃:“三太子,心中块垒,贫僧略知一二。莲花化身,非凡非圣,追寻存在之意义,本是大道途中必经之惑。然,执着于形迹,抗拒于外相,亦是另一种‘我执’。”
哪吒眉峰紧蹙,对上迦叶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冷声道:“尊者此来,是要做说客,还是也要行那‘就地处置’之事?”他语带讥讽,将玉帝那不堪的旨意直接捅破。
迦叶尊者却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平和如古井无波:“非也。贫僧此来,非为说客,亦非执法。只为点破一桩宿缘。”
他目光在哪吒与苏轻媚之间缓缓扫过,字句清晰,如同暮鼓晨钟,敲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三太子乃莲华化生,秉杀伐而至洁,怀孤绝而慕暖。苏施主乃九尾天猫,性通灵而随性,魅惑天成却本心清明。你二人,一为至阳至刚之莲,一为至阴至柔之猫,气息相引,本性相契。”
“尔等之遇,非是偶然,乃是定数。神非纯粹之神,妖非寻常之妖,正非绝对之正,邪非绝对之邪。尔等之纠缠,超脱三界常规定律,恰是这取经路上,乃至未来三界格局中,一个至关重要的‘变数’。”
“变数?”哪吒重复着这个词,眼底血色与莲香似乎同时翻涌了一下。
“正是。”迦叶尊者颔首,“天命如江河,奔流自有其道。然,江中顽石,可改变水流;空中清风,可影响航向。你二人,便是那顽石,便是那清风。是顺应所谓天命,沉沦于既定的轨迹,还是携手打破樊笼,走出属于自己的‘道’,皆在尔等一念之间。”
他这番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李靖脸色变幻,显然未曾料到佛门尊者会如此评价哪吒与一只猫妖的关系,更将之上升到“变数”的高度。
而哪吒,则陷入了更深的沉默。迦叶的话,没有给出答案,却将他心中的困惑与反抗,赋予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宏大的可能性。
苏轻媚静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一缕丝线。她不懂那些复杂的机锋与宿命,但她听懂了“携手”,听懂了“自己的道”。
她抬眼望向哪吒,看着他紧抿的唇线和低垂的眼睫,那里面不再是纯粹的暴戾与迷茫,而是某种正在激烈碰撞、寻求出口的力量。
迦叶尊者最后看向李靖,语重心长:“李天王,执着于塔,便永远受困于塔。父子因果,非镇压可解。有时,放手,方能看见真正的乾坤。”
言罢,他不再多言,身形随着飘落的梵文渐渐淡去,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
唯有那悠远的梵唱余韵,依旧在夜空中轻轻回荡,洗涤着方才的剑拔弩张。
李靖站在原地,手中宝塔的光芒似乎黯淡了几分。
他深深看了哪吒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有怒,有疑,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被迦叶话语触动的什么。
最终,他重重哼了一声,未再发一言,转身大步离去,身影消失在古寺门外沉沉的夜色中。
寺内,重归寂静。
月光依旧清冷,照着残破的庭院,照着相对无言的二人。
混天绫缓缓松弛下来,却依旧缠绕在苏轻媚腕间,不曾离去。
哪吒抬起头,望向迦叶尊者消失的方向,又慢慢将目光移回苏轻媚脸上。
“变数……”他低声咀嚼着这个词,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光芒,那是一种混杂着困惑、挣扎,以及……一丝破开迷雾般的锐利与决然。
苏轻媚走近一步,仰头看着他,猫瞳在月光下纯净如洗。“他说的话,我听不太懂。”她声音轻轻的,带着她特有的慵懒与坦诚,“但我知道,你若想做什么,我便陪你。”
没有誓言壮语,没有利害分析,只是最简单、最直接的陪伴。
哪吒看着她,看着她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与那浑然天成的魅惑风情交织在一起,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又骤然松开。
他忽然伸出手,不是攻击,不是防御,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试探,轻轻握住了她那只被混天绫缠绕的手腕。
肌肤相触的瞬间,莲香与她的清甜气息极致交融。
他没有说话,只是这样握着,仿佛要通过这接触,确认她的存在,确认这“变数”的真实。
苏轻媚没有挣脱,反而微微歪头,唇角漾开一抹极浅淡,却足以令月色失色的笑意。
古寺,梵音余韵,交织的莲香与清甜,还有那悄然滋长、足以撼动天命的“变数”之芽,共同勾勒出一幅宿命交织的画卷。
灵山在望,前路莫测,而那挣脱枷锁的力量,已在这一握之间,悄然萌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