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哪吒那低沉而冰冷的笑声，在荒寺残垣间回荡，初时如碎玉敲冰，渐渐却带上了金石摩擦的嘶哑，最后化为一种近乎癫狂的、压抑到极致的怒焰。

晚霞的血色映在他眼中，将那本就掣电的双瞳染得如同两簇在地狱深处燃烧的红莲。

伏在地上的天将浑身抖若筛糠，几乎要将头颅埋进尘土里。

他跟随哪吒征战多年，深知这位元帅平日虽性烈如火，却从未露出过如此……如此令人胆寒的平静下的疯狂。

那笑声里的杀意，比刀锋更利，比寒冰更刺骨。

苏轻媚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哪吒。她脸上那惯常的慵懒笑意早已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清醒与了然。

她看着他那双燃烧着莲焰的眸子，看着他紧握到骨节发白的拳头，看着他周身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锐利无匹的煞气。

她没有恐惧，没有慌乱，甚至连一丝惊讶也无，只是那湛蓝的猫瞳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疼惜。

笑声戛然而止。

哪吒猛地收声，周遭空气仿佛被他这骤然停顿抽空，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缓缓抬起低垂的眼睑，目光如最冷的箭矢，钉在那天将身上。

“你，回去。”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压抑着万钧雷霆的死寂。“告诉那些拟名单的，还有坐在凌霄殿上看戏的，”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碾磨出来，“苏轻媚，我护定了。”

天将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骇：“元帅！不可！此乃玉帝敕令，您若抗旨，便是……”

“便是什么？”哪吒打断他，唇角勾起一抹极致讥诮的弧度，“便是反出天庭？便是大逆不道？”他向前踏出一步，那小小的、看似稚嫩的身形，此刻却散发出如同山岳倾塌般的巨大压迫感，“我哪吒生来便是反骨！屠龙是反，剔骨是反，如今，不过是把这‘反’字，做得更彻底些！”

他袖袍一拂，混天绫如血龙般昂首而起，卷起一道炽热的气浪，将那天将直接掀飞出古寺残破的大门：“滚！回去照实禀报！若再迟片刻，我不介意先拿你祭旗！”

那天将连滚带爬，化作一道银光狼狈遁走，连头也不敢回。

寺内，重归寂静，只剩下夕阳最后一丝余晖，挣扎着涂抹在断壁之上。

哪吒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周身莲香不再清冽，反而带着一种硝烟与血腥混合的灼热气息。

他没有回头看苏轻媚，只是望着那天将消失的方向，背影挺拔而孤绝，仿佛一杆宁折不弯的枪，独自面对着即将到来的滔天巨浪。

苏轻媚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微不可闻，却像一片羽毛，落在了哪吒紧绷的心弦上。

她走到他身边，并未像往常那样随意地靠近，只是停在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既能感受到他周身翻涌的情绪，又不至于被他那锐利的煞气所伤。

“何必动这么大的气？”她声音轻柔，带着她特有的、能安抚人心的慵懒调子，“不过是一张纸，几个名字罢了。”

哪吒猛地转头看她，眼底血丝未退，带着难以置信的怒意：“一张纸？几个名字？那是催命符！他们要将你‘严惩不贷’！”他看着她那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心头那股邪火更是烧得旺盛，“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啊。”苏轻媚点了点头，猫瞳在渐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澈，“意味着天庭看我不顺眼，想除了我。”

她甚至微微歪了歪头，露出一个近乎无辜的表情，“可这和你‘护定了’有什么关系？我与你非亲非故，不过是个你口中‘不识好歹’的妖孽，值得你这位三坛海会大神，八百万天兵元帅，担上‘反叛’的罪名吗？”

她的话语，如同最锋利的针，精准地刺破了哪吒那层用暴怒伪装起来的、连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心防。

“你！”哪吒气结，瞪着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情绪翻涌，醋意、担忧、被戳破心事的恼怒，以及那份他自己都尚未理清的、炽烈到近乎毁灭的占有欲，交织在一起，让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难道能说，从积雷山初遇，她指尖无意划过他珍珠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不同了？

能说在流沙河畔，她湿透的裙摆和嗔怪的眼神让他第一次懂得了什么叫慌乱？

能说在狮驼岭，她展开九尾护住他时，他心中那炸开的、前所未有的恐慌与悸动？

能说在古寺月下，她挡在他身前，说出“他不愿做的事，谁也不能逼他”时，他那空寂了千年的心，被某种滚烫的东西狠狠填满？

他说不出口。千年的孤绝与戾气，让他习惯了用杀戮和冷漠来面对一切，唯独不知该如何处理这汹涌而至、陌生而灼热的情感。

看着他这副又凶又窘，耳根却不受控制泛起霞色的模样，苏轻媚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快得如同流星，却带着洞察一切的灵慧。她忽然向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莲香与她的清甜气息瞬间交融，不分彼此。

她抬起手，并未触碰到他，只是虚虚地拂过他鬓间一颗因为方才情绪激动而微微晃动的珍珠。

那动作，与她初见他时一般无二，带着猫儿般的随意与天然魅惑。

“小弟弟，”她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柔缓，“发脾气归发脾气，掀桌子归掀桌子。可别为了赌一口气，就把自己搭进去。”

这一声“小弟弟”，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哪吒摇摇欲坠的理智。

他猛地出手，不是攻击，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一把攥住了她那只尚未收回的手腕。

他的手掌很小，却异常有力，指尖甚至因为过于用力而微微颤抖。

那温润滑腻的触感，如同电流般窜过他的四肢百骸，带来一阵阵战栗与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苏轻媚，”他盯着她，那双燃着莲焰的眸子近在咫尺，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不再是孩子的赌气，而是一个男人最直白、最炽烈的宣告，“你给我听清楚了！”

“我哪吒行事，只凭本心！我想护的人，天上地下，没人能动！玉帝不行，李靖不行，漫天神佛都不行！”他的声音沙哑而坚定，带着一种毁天灭地的执拗，“这不是赌气，这是我心甘情愿！”

“还有，”他手上力道又收紧了几分，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眼底的血色与某种深浓的、他自己都未曾命名的情愫疯狂交织，“不许再叫我小弟弟！”

苏轻媚手腕吃痛，轻轻“嘶”了一声，却并未挣扎。

她仰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因怒意与别样情绪而愈发显得秾丽逼人的面容，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炽热光芒。

一直以来的清醒与通透，在此刻，竟被这蛮横霸道、却又带着孤注一掷真诚的宣告，搅动了一丝涟漪。

她清晰地感知到他心湖深处那澎湃的、早已超越一切界限的情感，汹涌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夕阳最后一丝光线隐没，夜色如墨般渲染开来。

唯有他周身不自觉散发出的莲香，和那双在黑暗中依旧亮得惊心的眸子，是这沉沉暗色中唯一的光源。

良久，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再带着慵懒的逗弄，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释然与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好啊，”她应道，声音轻得像梦呓，“那就不叫了。”

她顿了顿，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滚烫而坚定的温度，猫瞳在夜色中闪烁着微光。

“哪吒。”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不含任何戏谑地，唤出了他的名字。

“我陪你。”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重逾千斤，如同最郑重的承诺，落在这危机四伏、杀机暗藏的夜色里，也落在了哪吒那躁动不安、却因她一句话而骤然获得奇异平静的心上。

他紧紧握着她的手腕，仿佛握着世间唯一的真实。混天绫无声地缠绕上来，将两人相连的手臂轻轻环住，红绫的柔光映着彼此的眼眸。

反骨已铮鸣，莲焰将燃。

南天门外的风云，似乎已能闻到那燎原之火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