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鳞绮纪（二）

晏清住了几日，渐渐摸清了这里的规矩。

　　日出有人送药，日中有斋饭，入夜之后各院关门，廊上除了值夜的侍从和偶尔掠过的风声，便什么也没有了。

　　他的院子偏僻，到了夜里更是安静，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他没什么不适应的。

　　白日里他多半待在鳞阁看书。鳞阁的旧书很多，有些是关于妖物来历的记载，有些是三界异闻，还有些是凡间散佚的诗集。

　　他取一册摊在膝上，一看便是一下午。有人来了他便抬头笑一笑，没人来他便继续翻页。

　　寄灵偶尔会差人来问几句寒暖，他一一应过，语气温温和和的，像春日里将化未化的水。

　　至于那位黑衣统领，那晚之后便没再见过了。

　　晏清没去找，也没打听。他只是在心里留了个影子，等它自己淡去。该碰见的时候总会碰见。

　　这天傍晚落了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瓦檐上簌簌地响。晏清从鳞阁出来，在廊下站了一会儿。雨丝被风卷进来，沾湿了他的袖口。他往后退了半步，靠在廊柱上，望着院子里的雨幕出神。

　　他其实没什么事。书翻完了，觉还早，回去也是枯坐。他想了想，提步往偏殿那边走。那里有值夜的灯火，比小院多几分人烟气。

　　偏殿侧门外果然亮着灯。

　　晏清走过去的时候，守夜的侍从已经散了，只剩檐下两盏孤零零的灯笼。殿门半掩，里头透出薄薄一层烛光。

　　他脚步放得很轻，走到门边正要推开，忽然看见门缝里有一个侧影。

　　黑衣，窄袖，坐得笔直。

　　厉劫坐在案前，低头在擦拭一柄窄刃刀。烛火在他手边跳了跳，刀刃上的寒光跟着淌过一遍。他擦得很慢，从刀脊到刀锋，一下一下，像在做一件不需要动脑的事。

　　晏清后退半步。

　　他不是有意要看的。只是门本就半掩，他只是路过。他转身准备走，脚下踩到一片松动的青砖，发出一声轻响。门缝里那道侧影停了动作。

　　晏清站在原地，没动。

　　门从里头被拉开了。厉劫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那柄刀。烛光从他背后透出来，把他的脸笼在暗处，只看见一双沉黑的眼。

　　雨声忽然变大了些。晏清站在门外，头发和肩头被斜飞的雨丝打湿了一层。他看着厉劫，眨了一下眼。

　　“我路过，”他说，“不是有意扰你。”

　　厉劫没有说话。他看了晏清一息，收回视线，转身走回案前。门没有关。

　　晏清在门口站了站。雨气从身后漫进来，凉丝丝的。

　　他想了想，迈进门槛，在门边靠墙的位置坐了下来。那里有一张旧蒲团，像是给守夜的人偶尔歇脚用的。他拢了拢被雨打湿的袖子，安安静静地坐好。

　　厉劫没有回头，也没有问话。

　　晏清也不开口。他靠在墙上，听着雨声和刀刃擦过布帛的细微声响，目光落在梁柱上一道旧裂纹上。雨水顺着檐角滴下来，滴答滴答的，节奏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