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慢慢深下去。
晏清觉得有些冷,把袖子又拢紧了些。他来的时候没穿外袍,身上那件月白长衫是个单的。冷归冷,他懒得动。这里虽不是他的院子,但坐着倒也不难受。
厉劫把刀收进鞘里。他从案边起身,走到一旁的水盆前洗了手,拿起搭在架上的布巾擦干。
晏清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他捡书时低垂的侧脸,眉骨下那一小片阴影。这个人是真的安静,像一块被水冲了太久的石头,棱角还在,却不说话了。
厉劫转过身,视线扫过来。
晏清回过神来,对他笑了一下,拍了拍衣摆站起来。“我回去了。”
厉劫没应声。他走到案边,拿起搁在角落里的一盏烛台,递到晏清面前。是外面廊下用的那种,带着挡风的纱罩。
晏清看着那盏烛台,顿了一下。
他伸手接过。烛台是温的,被握过的地方残留着体温。“多谢。”
厉劫已经转回去坐下了,重新拿起另一柄短匕开始擦。
晏清端着那盏烛台走出偏殿。廊下的雨还在下,有了烛光,脚下的路亮了些。他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殿门虚掩着,烛火在里面微微晃动。
他收回视线,端着灯往回走。雨丝擦着纱罩落下来,在烛台边上凝成细细的水珠。
回到小院,他把烛台搁在桌上。那团光透过纱罩洒在桌面上,比平日点的蜡烛暖和几分。他脱了外衫挂起来,坐在床边,望着那盏烛台出了一会儿神。
雨停了。
窗外透进来一股洗过的、清冽的夜气。晏清躺下来,翻了几个身,终于闭上眼睛。那盏烛台亮了一整夜。
第二日清晨他醒来时,烛泪已经堆了薄薄一圈。他把烛台擦干净,放在了桌上最靠里的角落。
一连几夜,晏清都去偏殿。
不为什么。他那个小院到了夜里实在没什么可待的,四面墙,一盏灯,一本翻旧了的书。
偏殿安静,好歹有个人。虽然那个人几乎不说话,像一截沉默的木桩,但木桩也好过空屋子。
他每晚端着自己的烛台去,在旧蒲团上坐一两个时辰,翻几页书,发一会儿呆,然后端着自己的烛台回。
厉劫从不赶他,也从不招呼。两人各据殿中一角,中间隔着一片昏黄的烛光,像隔着一整条不说话的河。
这一夜晏清没去。
他下午在鳞阁翻书时受了些风寒,回到小院便有些昏昏沉沉的。喝了药躺下,再睁眼已是深夜。
窗外不知何时放了晴,月华从窗棂间漏进来,铺了半张床。他盯着那几道银白的光条看了一会儿,睡意全消。
他披衣起身,推门出院。
月色真好,好得像有人把整个院子都浸进了清水里,石阶、槐叶、青砖地,样样都镀着一层薄薄的银。夜风不凉,拂在脸上软软的,带着一股不知哪来的槐花香。
他沿着回廊慢慢地走,漫无目的。
转过月洞门,穿过小花园,前面便是那棵老槐树。槐树在侍鳞宗里算是一景,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枝丫铺张开去,遮住了半边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