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莲庄的庄主与晏清有旧,听说他们要落脚,早早收拾出一处僻静的院子。院子不大,胜在清幽,推开窗就能看见莲池。月光好的时候,满池银辉,像是谁把一匣子碎银子倒进了水里。
李莲花和方多病占了东厢,凑在灯下翻一本从玉城带回来的旧账册。方多病看得头大,时不时发出一声哀嚎,被李莲花一句“小声些”压了下去。
笛飞声坐在院子西边的石凳上,离那盏灯很远。月光落在他肩上,将黑衣照出一层薄薄的霜色。他没有练功,没有想事情,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莲池里倒映的那轮月亮。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是布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不急不缓。
笛飞声没有回头。他认得这个脚步声。
晏清在他身侧坐下,将手里的茶壶搁在两人之间的石桌上。壶是紫砂的,还冒着热气,壶身上凝了一层细细的水珠。
他取了两只杯子,一只放在笛飞声面前,一只放在自己面前,提起茶壶,慢慢斟满。
茶汤色泽清亮,莲子的香气混着茶叶的清香,在夜风中散开。
晏清端起自己的那杯,吹了吹浮沫,小口啜饮。他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莲池的方向。月光将他侧脸的轮廓勾得很淡,像是用最细的笔尖轻轻描了一描。
两个人并肩坐着,谁也不开口。
莲池里有鱼跃出水面,扑通一声,又沉了下去。远处传来几声蛙鸣,此起彼伏,像是在对唱。
不知过了多久,笛飞声忽然开口。
“你为何不怕我?”
声音不高,像是随口一问,可尾音微微发紧,暴露了他并不像表面上那样随意。
晏清偏过头来看他。月光落在那双浅色的眸子里,将它们映得几乎透明。
“怕你什么?”他问。
笛飞声沉默了几息。
“我是魔头。”他说。三个字,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论证的事实。
晏清没有立刻接话。他将茶杯放下,转过身来,面对着笛飞声。月光照在他脸上,将那双眼睛里的神情照得清清楚楚。
他笑了。眉眼弯了弯,唇角向上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整个人在月光下显得柔软极了。
“魔头给我披过外袍,替我挡过刺客,现在还陪我看月亮。”
笛飞声怔住了。
他想说那是两码事,想说那些人不知道他手上沾了多少血,想说如果晏清知道他曾经做过什么,就不会这样说了。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被那双清澈的眼睛堵了回去。
他转头看向晏清。
月光下,那张脸近在咫尺。眉如远山,目若秋水,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连颧骨上那层淡淡的绒毛都看得见。
不是人间富贵花的那种美,是山间溪畔偶然遇见的一株兰,清清爽爽的,不染尘埃。
笛飞声的呼吸滞了一瞬。
他的手抬了起来。指尖朝着那张脸的方向伸过去,想碰一碰那被月光照得发亮的鬓角,想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实的。
手指停在半空中,距离晏清的脸只有寸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