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无心的注意力暂时被萧瑟商议要事引开的午后,阳光透过窗纸,映出漂浮的微尘。
晏清让值守的仆从取来了纸笔。
仆从有些犹豫,但在晏清平静却不容拒绝的目光下,还是依言照办。
笔墨备好,房中只剩下他一人。
晏清支撑着虚软的身体,坐直了些。铺开信纸,提起笔,笔尖却在触及纸面的瞬间,微微颤抖。
他该写什么?
写感谢照顾,写伤愈辞行,写……江湖不见?
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闪过寒水寺的梅,天外天的雪,大梵音寺的月,以及……那双为他染上疯狂与赤红的眼。
他落笔,字迹是他一贯的清隽,却因虚弱而略显飘忽:
“无心:
此间事已了,尘缘当尽。
伤愈归乡,勿念勿寻。
愿君此后,佛途坦荡,自在随心。
——晏清留”
寥寥数语,斩断所有关联。
他将信纸折好,放入一个素白信封,压在枕下。做完这一切,他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靠在软枕上,微微喘息。
窗外,是无心与萧瑟隐约的交谈声。
诀别信压在枕下,如同揣着一块灼热的炭。晏清有意无意地避开无心的触碰,在对方喂药时微微侧头,在那专注得令人心悸的目光投来时,垂下眼帘假寐。
无心何等敏锐之人。
晏清的变化,落在他眼中都如同雪地墨痕,清晰无比。那刻意维持的疏离,像一根根细针,扎在他本就因恐惧失去而高度紧绷的神经上。
心中的恐慌与偏执,如同暗处滋生的藤蔓,疯狂缠绕、收紧。
他几乎寸步不离,连萧瑟与雷无桀的探视都被他控制在极短的时间内。
那双桃花眼里,温柔与占有的底色下,逐渐浮上一层幽暗的、不容置喙的掌控欲。
这夜,月黑风高,乌云蔽月。
萧瑟与雷无桀因城外军务已被调离千金台,司空长风与辛百草亦回雪月城筹备稀缺药材。整个千金台顶层,似乎只剩下他们两人。
时机正好。
晏清靠在床头,听着外间无心靠在榻边小憩传来的均匀呼吸声,心跳如擂鼓。他小心翼翼地掀开锦被,忍着胸口依旧撕扯的痛楚,极其缓慢地挪动身体,双脚触及冰凉的地板。
“你要做什么?”
一个低沉沙哑、毫无睡意的声音,如同鬼魅般,自身后极近的距离响起。
晏清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猛地回头,只见无心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床榻边,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遮住了本就昏暗的烛光,投下一片沉重的阴影。
那双总是含情带笑的桃花眼,此刻深不见底,如同两口幽深的寒潭。
晏清下意识地想将手收回,却被无心更快地一把攥住了手腕!
那力道大得惊人,如同铁箍,捏得他腕骨生疼,根本无从挣脱。
“我……”晏清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无心没有看他,目光却精准地投向了他方才伸手欲探的枕下。他空着的另一只手伸出,毫不犹豫地探入枕底,精准地抽出了那封素白信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