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房间的正中央,立着一个等人高的穿衣镜,镜框是繁复的洛可可风格,镀金的纹饰在灯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镜前挂着一套月白色的民国长衫。
和半年前那套几乎一模一样,但质地更精细,领口和袖口绣着极淡的银线云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长衫旁还有一张字条,裴轸的字迹:
“换好衣服,推开对面那扇门。”
晏清拿起长衫,布料入手柔软冰凉,是上好的真丝。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始换衣服。
长衫很合身,像量身定做。他系好盘扣,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月白色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银线云纹在动作间流转,像月光在云层间穿行。
半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但眼神更疏离;而现在……
晏清移开视线,走向对面那扇门。
那是一扇伪装成车厢门的木门,门把是黄铜的,冰凉沉重。他握住门把,深吸一口气,推开。
门后的世界,让他呼吸一滞。
深红色的天鹅绒座椅,木质车厢壁上贴着泛黄的“奉天—上海特快列车”告示,车窗是动态投影,窗外是飞速后退的雪夜荒原,雪花密集得几乎遮蔽视线。
空气里有旧皮革、雪茄和煤烟的味道,背景音是火车行进时有节奏的哐当声,还有隐约的、老式留声机播放的《夜来香》。
是完完全全复刻的《雪国列车》车厢——但更精致,更真实,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一切都和半年前一模一样。
不,不完全一样。
晏清的目光落在车厢尽头。
那里原本是连接处,现在被改造成了一个小型的舞台。舞台上放着一架老式钢琴,钢琴旁站着一个人。
裴轸。
他穿着民国时期的深灰色长衫,外面罩着黑色马褂,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没戴眼镜。昏黄的壁灯在他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让他的轮廓看起来比平时柔和,眼神却亮得惊人。
他正在弹钢琴。
弹的是《月光》——德彪西的那首,不是民国曲子。修长的手指在黑白色琴键上游走,音符如流水般倾泻而出,清澈,静谧,又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忧伤。
坐在钢琴前的男人,窗外虚拟的雪夜,车厢里摇曳的灯光。有那么一瞬间,晏清几乎要忘记这是现实还是梦境。
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裴轸收回手,站起身,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欢迎回来,林教授。”
晏清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走向裴轸,脚步踩在厚地毯上,没有声音。两人之间的距离逐渐缩短,五米,三米,一米……
最后,他在钢琴前站定。
“裴总,”晏清轻声说,“这是……”
“不是裴总。”裴轸打断他,微微笑了笑,“今晚没有裴总,没有晏顾问,没有筑翎集团。只有半年前在这列火车上的两个人。”
他指了指旁边的座椅:“坐?”
晏清坐下,裴轸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小的茶几,上面摆着一套青瓷茶具,茶还冒着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