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鼎之这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瞥了他一眼:“总比你整日醉生梦死强。”
百里东君不以为意,将手中那坛明显不凡的酒往石桌上一放,目光却饶有兴致地转向晏清,拱手笑道:“这位便是晏清晏公子吧?久仰大名!在下百里东君,叶鼎之的……酒友。”
晏清放下小铲,微微颔首还礼,语气清淡:“百里公子,久仰。”他目光掠过那坛酒,“是‘春风醉’?”
百里东君眼睛一亮:“晏公子好眼力!正是!此酒难得,今日特来与二位共饮!”
叶鼎之哼了一声,没说什么,算是默许。他命人在院中海棠树下设下席面。
酒过三巡,气氛渐酣。百里东君本就是洒脱性子,酒酣耳热之际,更是打开了话匣子,说着江湖上的新鲜事,偶尔调侃叶鼎之几句。
叶鼎之大多时候听着,偶尔毒舌地回敬一句,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身旁的晏清。见他只是小口啜饮,神色平静,便顺手将一碟清淡的糕点推到他面前。
百里东君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他举起酒杯,对着叶鼎之,语气难得带了几分郑重:“叶兄,当年你我并肩作战,快意恩仇,何等痛快!如今见你寻得心中安宁,觅得知心之人,我百里东君,为你高兴!这杯,敬你,也敬晏公子!”
叶鼎之看着他,端起酒杯,没有多言,只道:“啰嗦。”随即一饮而尽。一切情谊,尽在酒中。
晏清也端起自己那杯浅碧色的、由叶鼎之特意换成温和花酿的酒杯,对着百里东君微微示意,轻抿了一口。
暮色渐合,百里东君带着七八分醉意,朗笑着告辞离去,声称要去寻下一个能陪他喝个痛快的人。
院子里重归宁静,只剩下满院花香、酒香,以及……身边人清浅的呼吸。
下人们悄无声息地收拾了残席。叶鼎之看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被夜色吞噬,星辰渐次亮起。晏清安静地陪在他身边。
月光如水银般倾泻下来,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交融在一起。
许久,叶鼎之忽然低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百里那家伙……话虽多,但有句没说错。”
晏清侧头看他,月光在他清隽的脸上投下柔和的轮廓。
叶鼎之转过头,深深地望进他那双映着星月的浅色眸子里,那里清晰地映着他自己的身影。
“遇见你,是我叶鼎之此生……最大的幸事。”
这个词从狂放不羁的叶鼎之口中说出,带着一种沉淀了所有激情后无比郑重的分量。
晏清主动握住了叶鼎之放在石桌上带着薄茧和暖意的大手。叶鼎之反手将那只微凉的手紧紧包裹。
春风拂过,海棠花瓣簌簌落下,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落在他们的肩头发梢。
远处,似乎有悠扬的马蹄声踏着月色远去,奔向更广阔的江湖。
而此处,归晏居中,岁月静好,人间长醉。
叶鼎之看着身旁之人,只觉得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饱满而平和的暖意充斥。
江湖犹在,白马长嘶。
但他的江湖,他的归处,早已系于这方庭院,系于眼前这人一身清冷的药香与那双映着他身影的、清澈的眸子里。
此生,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