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稿

里面是工整的毛笔字，写着一些诗句和文章，间或有批注。

字迹清秀有力，和龚俊念诗时那种温吞语气不太一样，透着股内敛的锋芒。

是龚俊的字吗？他生前留下的？

虞渺心脏砰砰跳起来，她把手电光往下移，发现书箱内侧似乎有个小小的暗格，不太明显，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她犹豫了一下，手指摸索着暗格的边缘，轻轻一按。

“咔”一声轻响，一块薄薄的木板弹开，露出藏在里面的一个小小空间。

里面没有书，只静静地躺着一件东西。

虞渺的手机电筒光，直直地照在了那东西上面。

虞渺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去拿。

她定了定神，把光移回上面那层码放整齐的旧书册。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最上面那本线装册子，借着光，翻开。

是手抄的，纸页泛黄发脆，墨迹渗透纸背。

字是极漂亮的毛笔小楷，清俊挺拔，每个字都规规矩矩待在竖行的格子里，透着一种一丝不苟的认真。

开篇是几首诗，咏梅的。

“孤根寒夜立，清气满乾坤。不共群芳艳，冰心自可扪。”

“疏影横斜处，暗香浮动时。莫嫌开寂寞，天地有谁知。”

诗句有点文绉绉，但意思虞渺大致能看懂。

写梅花耐寒、清高、孤独。

诗后面，是一些零散的笔记和文章草稿。

有对经史的批注见解，写得很细，旁边还有涂改的痕迹，有记录天气物候的，比如“腊月初七，大雪封门，庭梅初绽，寒香沁骨”。

甚至还有几页像是算学或简易机械的草图，线条清晰，旁边标注着小字。

虞渺一页页慢慢翻看，越看，心里某个模糊的形象就越清晰。

这不是一个死气沉沉，只知伤春悲秋的旧式书生。

他的兴趣很广，观察细致，思维清晰。

他写梅，写雪，写读书心得，也默默琢磨着怎么改良水车，怎么计算田亩。

笔记里偶尔会流露出一点对时局的忧虑，对民生艰难的叹息，但更多的是对学问本身的专注，和一种对“有用”的追求。

在一篇论地方水利的文章末尾，他写道：“……书生无用，空谈误国。若得一隅之地，愿以此身试之，引清流，灌瘠土，虽九死其犹未悔。”

虞渺的手指停在这行字上。

她好像能看见，很多年前，就在这间宅子的某盏灯下，一个清瘦的年轻人握着笔，写下这些字时微微发亮的眼睛，和那股藏在温和外表下的执拗劲。

“还挺……有想法的。”她小声嘀咕了一句，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可能正看着这里的龚俊听。

没有回应，但阁楼里那种被注视着的感觉，存在感很强。

他肯定在看，而且很紧张。

她继续往下翻，后面几本册子，内容更杂。

有抄录的前人诗文，有自己写的策论文章，甚至还有几页像是书信的草稿，但没有署名，也没有寄出的对象。

其中一封未完成的信里写着：

“……近日读《南华》，至‘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心有戚戚。然，江湖之大，若无一舟可共渡，相忘亦难。吾……”

写到这里停住了，后面涂改了几次，最终没有写下去，只剩一团墨渍。

另一页纸上，只有反复写着的两句诗：“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字迹不如其他处工整，有些潦草，笔锋里带着一种压抑无处着力的情绪。

虞渺看着这两句诗，心里动了一下。

这太明显了，是在思念谁吗？

她把几本册子大致翻完，轻轻放回箱子里。

箱子里还有几卷画轴，她没敢贸然打开，怕损毁了。

做完这些，她才重新把目光投向那个小小的暗格。

手机光再次照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