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长椅上坐了很久,久到路灯把影子从左边挪到了右边。
王橹杰一直没松开手。他低着头,把玩着穆祉丞的手指,从指根摸到指尖,又沿着骨节一根根碾过去,像是在确认什么。穆祉丞由着他,偶尔被他弄痒了,手指蜷一下,却没抽开。
“哥哥,”王橹杰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你的手比我的小。”
穆祉丞:“……”
他侧头看了一眼。确实是。王橹杰的手掌比他大一圈,手指也长,此刻正包着他的手,像大号的手套。
“手大有什么用。”穆祉丞说,“体测指南针。”
王橹杰动作一顿,有点害羞,整个人往穆祉丞身上倒:“哥哥你怎么还记着这个!”
“忘不了。”穆祉丞任他靠着,嘴角弯起来,“肺活量王者。”
“不许说了!”王橹杰笑着去捂他的嘴,穆祉丞偏头躲,两个人像小学生一样在长椅上闹成一团。
等闹够了,王橹杰重新靠回椅背,胸口还在起伏。他侧过脸,看着穆祉丞被夜风吹乱的头发,忽然伸出手,帮他拨了拨。
穆祉丞没躲,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王橹杰的手指从他额前滑过,撩开那几缕不听话的碎发,顺势往后,指尖轻轻蹭过他的耳廓。
穆祉丞的眼睫颤了一下。
“哥哥耳朵好红。”王橹杰轻声说。
“……风吹的。”
“哦。”王橹杰没有戳穿他,手指却没收回来,而是顺着耳廓慢慢往下,落在耳垂上,轻轻捏了一下。
软软的,热热的。
穆祉丞侧过脸,避开了他的手,却没真躲开,只是垂下眼睛,耳尖红得更厉害。
“王橹杰。”他叫他全名,声音有点紧。
“嗯?”
“……差不多行了。”
王橹杰看着他泛红的侧脸,心里软成一团。他收回手,乖乖“哦”了一声,却没有真的安分。片刻后,他的手指又悄悄探过来,勾住了穆祉丞的小拇指,晃了晃。
穆祉丞没挣开。
夜风温柔,梧桐沙沙。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手指勾在一起,什么话也不说,却觉得比说任何话都熨帖。
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王橹杰下意识想把手抽回去,穆祉丞却没放,只是把手掌翻过来,将他的手整个压在了自己腿侧,用身体挡住了。
一个牵着狗的大爷从长椅边经过,看了他们一眼,又若无其事地走远了。
王橹杰屏住的呼吸这才缓缓吐出来,小声说:“吓死我了。”
穆祉丞没说话,手却没松开。
王橹杰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师兄变了。
以前他也会回应,也会牵手,也会在楼梯间让他靠,但总带着一种“拿你没办法”的纵容。可今晚,从见面开始,师兄好像就在主动。
主动说想他,主动牵他的手,主动逗他笑,主动陪他坐这么久。
不是被动地接受,而是主动地给予。
“哥哥宝宝,”王橹杰忍不住开口,“你今天是不是心情特别好?”
穆祉丞想了想:“还行。”
“那你为什么……”王橹杰犹豫了一下,“对我这么好?”
穆祉丞没立刻回答。他转过头,看着王橹杰,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柔和。
“以前对你不好吗?”他问。
“不是不好。”王橹杰摇头,“是不一样。以前我觉得,你是那种……被我烦得没办法了,才勉强陪我一下。”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今天感觉,你是真的想陪我。”
穆祉丞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王橹杰以为自己说错话了,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以前是还没想明白。”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穆祉丞垂下眼,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不是被你烦得没办法。”
他把话说得很慢,像是一边组织语言一边往外掏:“是本来就想见你。”
王橹杰怔住了。
“以前训练完一个人待着,觉得挺好。”穆祉丞继续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生涩,像是在对王橹杰说,又像是在对自己确认,“后来习惯了有人等我,再去楼梯间发现是空的,就……”
他没说完,但王橹杰懂了。
“就想我了?”王橹杰的声音有点抖,眼睛亮晶晶的。
穆祉丞没看他,点了点头。
王橹杰觉得自己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他深吸一口气,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够。最后他只是把两人交握的手举起来,贴在胸口,用力压了压。
“我也想你,”他说,“每天都想。吃饭想,训练想,睡觉想。想你在广州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腿还疼不疼。想你有没有也想起我。”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有点哽咽:“王橹杰是不是很没出息?”
穆祉丞看着他红了的眼眶,心里那片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胀。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捏了捏王橹杰的耳垂。
“不是。”他说,“是很好。”
他不太会说那些好听的话,但此刻他忽然很想让王橹杰知道——
他的想念,从来不是单方面的迁就。那些深夜里亮起的屏幕,那些跨越一千多公里的“嗯”和“好”,那些笨拙又生涩的回应,都是他一点点鼓起勇气,交出去的心意。
只是他太害羞了,不太知道怎么开口。
“以后,”穆祉丞说,声音有些轻,“我会多说的。”
“说什么?”
“说想你。”他顿了顿,耳根又红了,“……之类的。”
王橹杰看着他,看着他红透的耳廓和微微躲闪的眼神,忽然觉得今晚的风太温柔了,温柔到让他想哭。
他把脸埋进穆祉丞的肩窝,闷闷地说:“哥哥宝宝你怎么这样。”
穆祉丞没动,任由他靠着,手还捏着他的耳垂,一下一下,像在哄一只撒娇的大型犬。
“哪样?”
“就是……突然这么好。”王橹杰的声音闷在衣服里,“我都来不及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心脏。”王橹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弯成月牙,“不然跳太快,会坏掉的。”
穆祉丞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
王橹杰看见他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傻子。”穆祉丞说,声音里带着笑意。
王橹杰也笑起来,笑着笑着,又把脸埋回去了。
长椅上,两个人就这样靠着,谁也不急着走。夜越来越深,梧桐叶子还在沙沙响,远处的城市灯火一盏一盏暗下去。
王橹杰忽然想起什么,从穆祉丞肩头抬起头:“对了,那盆生石花——”
“明天去看。”穆祉丞打断他。
“哦。”王橹杰乖乖闭嘴。
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开口:“那点心——”
“明天一起吃。”
“哦。”王橹杰弯起眼睛。
又过了一会儿,他第三次开口:“那明天——”
“明天还来找你。”穆祉丞看着他,语气很轻,但很认真,“只要没工作没训练,就来找你。”
王橹杰不说话了。
他只是把穆祉丞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月亮悄悄爬上梧桐树梢,把这个夜晚照得温柔又明亮。长椅上的两个人谁也没注意,只是安静地坐着,任时光慢慢流过指缝。
反正明天还会见面。
后天也会。
以后,都会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