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心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头,沉下去,却又不断泛起层层叠叠的涟漪,搅得王橹杰心神不宁。张函瑞的鼓励,师兄若有似无的默许,还有自己内心日益膨胀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喜欢,都在推着他往前走。
可“表白”两个字,重如千钧。他设想过无数种场景,在练习室门口,在回宿舍的路上,甚至在食堂……但每一次想象都以自己临阵退缩、落荒而逃告终。
直到这天下午。
公司大楼有个相对僻静的安全通道楼梯间,平时少有人走,只有紧急情况或搬运大件物品时才用。王橹杰躲避着几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混上来的私生,慌不择路地拐了进去,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平复呼吸。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头顶安全出口指示灯散发着幽绿的光。他正准备离开,却听到楼上传来隐约的、熟悉的说话声。
是穆祉丞。似乎在和谁通电话,语气是少有的耐心和温和。
“……嗯,恢复得还行……医生说可以适当增加强度……知道了妈,会注意的……朵朵要的玩具我到时候带回去……好,你们也注意身体……”
是家人。
王橹杰站在原地,没有动。听着穆祉丞用那种他从未听过的、放松而柔软的语调说话,心里某个角落变得格外柔软。原来师兄和家人说话时是这样的,会无奈,会应承,会流露出不易察觉的依赖。
电话似乎打完了,脚步声从楼上缓缓下来。
王橹杰的心脏猛地一缩。逃走的念头只闪现了一瞬,就被一股更强烈的冲动压了下去。就是现在。这里没有人。错过了,他不知道下次鼓起勇气是什么时候。
脚步声越来越近。穆祉丞的身影出现在楼梯拐角,他看到站在下面的王橹杰,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
“师兄……”王橹杰听到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响起,带着细微的回音和无法掩饰的颤抖。
穆祉丞走下最后几级台阶,站在他面前半步远的地方,眉头微蹙:“怎么了?躲这里?”
他大概以为王橹杰又遇到了什么麻烦。
王橹杰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昏暗的光线下,穆祉丞的轮廓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沉静深邃,正带着些许疑惑看着他。
所有的语言,所有的排练,在这一刻全部失效。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震耳欲聋。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想要靠近的渴望,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所有的理智。
在穆祉丞察觉到他异常,眉头皱得更深,似乎想开口询问的前一秒——
王橹杰动了。
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勇气和力气,猛地向前一步,踮起脚尖,闭上眼睛,朝着那片模糊的、带着熟悉气息的轮廓,不管不顾地亲了上去。
唇瓣相触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触感是温热的,柔软的,带着穆祉丞身上特有的干净气息,和他自己慌乱急促的呼吸。
王橹杰的大脑彻底宕机。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他只是凭着本能,紧紧闭着眼,睫毛因为紧张而剧烈颤抖,唇瓣笨拙地、毫无章法地贴在那片温热上,一动不动。
穆祉丞整个人僵住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唇上传来陌生的、柔软的触感,能闻到少年身上干净的皂角香和一丝因为紧张而分泌的、清浅的汗味。王橹杰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脸颊,灼热而急促。
楼梯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安全指示灯的电流声滋滋作响,和王橹杰那无法抑制的、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时间被拉长到极致。
几秒钟,或者更久。
王橹杰先撑不住了。勇气像退潮的海水般迅速消散,巨大的恐慌和后知后觉的羞耻感瞬间淹没了他。他猛地向后退开,踉跄了一下,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他睁开眼睛,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眼神里充满了惊恐、无措和快要溢出来的泪水。他看着依旧僵立在原地的穆祉丞,看着对方脸上那罕见的一片空白和怔愣,巨大的绝望攫住了他。
完了。
他彻底搞砸了。
师兄一定会觉得他很恶心,很变态,再也不想看见他了。
“对、对不起……”王橹杰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哭腔,他胡乱地抹了把瞬间涌出的眼泪,转身就想逃,“我……我不是故意的……我……”
他语无伦次,只想立刻消失在穆祉丞眼前,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很大,不容挣脱。
王橹杰浑身一颤,被迫停住脚步,却不敢回头。
穆祉丞抓着他的手腕,手指收紧,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烫得惊人。他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用力地将想要逃离的少年拉回来,转向自己。
王橹杰被迫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昏暗的光线下,穆祉丞脸上的怔愣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王橹杰从未见过的、复杂难辨的神情。他的眉头依然皱着,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震惊,还有一丝……王橹杰看不懂的暗流。
两人就这样僵持在寂静的楼梯间里,呼吸交缠,手腕相连。
良久,穆祉丞才极其缓慢地、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因为某种压抑的情绪而显得有些低哑:
“王橹杰,”他叫他的全名,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