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第四天下午,张函瑞单独来了。
他坐在床边,挠了挠头,表情有点苦恼:“穆师兄……那个,橹杰他最近……有点怪。”
穆祉丞抬眼:“怎么?”
“训练倒是更拼命了,老师都夸他进步大。”张函瑞说,“就是……总有点心不在焉。有时候练着练着就开始发呆,叫他好几声才反应过来。晚上也睡得不踏实,我们听见他翻身叹气。但他自己不说,问他就说没事。”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我发现他偷偷查了好多骨科康复和食疗的资料,还记了小本本……估计都是为师兄你准备的。穆师兄,你要不……稍微理理他?他不是故意害你这样的,而且他好像就听你的……”
送走张函瑞,穆祉丞看着窗外,心里那团被王橹杰笨拙示好搅乱的毛线,似乎找到了一个线头。
似乎不应该用这样的方式去让他认识到,这次意外不是他的错,不需要他承受,不需要他赎罪……
王橹杰依旧没有停止他的“深夜造访”,只是他学乖了,来得更晚,走得更早,动作轻得像猫。
但穆祉丞总是“恰好”在他来的时候醒着,或者在他轻手轻脚放下东西准备离开时,“恰好”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抽气,或是翻个身。
然后他就会看到王橹杰瞬间僵住的背影,和紧张地凑过来、小声问“师兄是不是腿疼”的担忧眼神。
这天,穆祉丞被允许在护工帮助下短暂站立。下午复健时,他正满头大汗地尝试挪步,病房门被敲响了。
护工开门,门外是跑得脸颊微红、额发汗湿的王橹杰。他穿着清爽的白T恤,手里小心翼翼抱着一个牛皮纸袋。
看到房内情景,王橹杰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师兄你在复健啊……我是不是打扰了?”
“进来。”穆祉丞喘了口气,在护工搀扶下慢慢坐回床边,目光落在他怀里的纸袋上。
王橹杰这才走进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穆祉丞,献宝似的把纸袋递过去一点,又不好意思地缩回来一点:“我……我今天出去,看到有家新开的甜品店,他们招牌是这个……海盐芝士味的闪电泡芙。店员说不是很甜,我就想……师兄会不会想吃点甜的?”
他说着,脸颊更红了些,声音越来越小:“我还问了医生,医生说一点点没关系……我就买了几个,师兄尝一口也行……”
穆祉丞看着他期待又忐忑的眼神,看着他因为奔跑和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口,还有那被细心保护着的纸袋,心里那片冻土,仿佛被春日的暖阳彻底晒化,涌出温热的泉。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对护工说:“麻烦您了,我想休息一下,晚点我再给您发信息,您看可以吗?”
护工会意地笑了笑,收拾好东西离开了病房,还贴心地把门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穆祉丞这才抬眼,看向还捧着纸袋、手足无措站在那里的王橹杰,朝他勾了勾手指:“过来。”
王橹杰眼睛倏地睁大,像是被这简单的两个字施了定身咒,呆了几秒,才同手同脚地挪过来,在床边站定,距离近得穆祉丞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香和一点点奔跑后的、属于少年的热气。
“喂我一下,刚做完复健还没来得及洗手。”穆祉丞说,语气自然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王橹杰整个人一下子从耳朵红到了脖子根,手忙脚乱地打开纸袋,取出那个包装精致的泡芙,指尖都有些发抖。
他小心地撕开包装纸,露出里面诱人的淡黄色泡芙,极其小心地递到穆祉丞嘴边。
穆祉丞就着他的手,低头,轻轻咬了一小口。
酥脆的外壳,冰凉细腻的海盐芝士内馅,淡淡的甜和一丝恰到好处的咸意在舌尖化开。确实不腻。
“好吃吗?”王橹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紧张地问。
穆祉丞抬眼看他,目光在他泛红的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缓缓地、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嗯,还挺好吃的。”
就这一个字,让王橹杰脸上的忐忑瞬间被灿烂的笑容取代,眼睛弯成了月牙,整个人都像是被点亮了。
“那、那剩下的师兄吃完!”他高兴地说,又把泡芙递过来。
穆祉丞却摇了摇头:“你吃吧。”
“啊?”王橹杰愣住。
“我等会还要吃药。”穆祉丞理由充分,目光落在他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嘴唇上,“你别浪费。”
王橹杰看着手里被咬了一小口的泡芙,又看看穆祉丞理所当然的表情,脸更红了。
他犹豫了几秒,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低下头,就着穆祉丞咬过的地方把剩下的泡芙吃完了。
奶油沾了一点在他嘴角。他毫无察觉,只是抬起头,对穆祉丞露出一个有点傻气、却灿烂无比的笑容:“真的好吃啊!”
穆祉丞看着他嘴角那点白色奶油,和他亮得惊人的眼睛,心脏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痒痒的,又有点软。
他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自然地、轻轻擦过王橹杰的嘴角,抹掉那点奶油。
指尖触碰皮肤的瞬间,两个人都僵了一下。
穆祉丞收回手,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做了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沾到了,我没洗手,你不介意吧。”
王橹杰整个人像被煮熟了一样,从脸颊红到了锁骨,呆呆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睛里的光,晃得人心颤。
窗外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两人身上。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似乎都被甜点的香气冲淡了。
有些东西,在这一刻,无声地破土而出,带着晨露的清新和甜点的微甜,悄然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