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个熟悉的感觉掠过心头，让他几乎要停止伪装。
又过了一会儿，他听到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似乎是来人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什么，然后那人进了洗手间接水。
一块温热的、带着清新皂角香气的柔软毛巾，极其轻柔地覆上他的额头，小心地擦拭他因疼痛和低烧渗出的薄汗。动作熟练而谨慎，避开所有的管线。
紧接着是棉签蘸着温水，湿润他干裂的嘴唇。一下，又一下，耐心十足……
这些细致入微的照顾，完全超出了普通探病者或护工的范畴。穆祉丞的心跳无法控制地加快，他忍不住，将眼睛睁开一条极细的缝隙。
昏暗的光线下，他看到一个人影躬身在床边，正专注地用棉签沾水。那人戴着连帽衫的帽子，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瘦削的下巴和紧抿的嘴唇。但那个身形，那小心翼翼的姿态……
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那人动作顿了一下，猛地抬起头。
刹那间，四目相对。
尽管光线昏暗，帽檐遮挡，穆祉丞还是清晰地看到了那双漂亮眼睛——因为惊愕而微微睁大，里面布满红血丝，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写满了疲惫、担忧，还有猝不及防被撞破的慌乱。
是王橹杰。
少年显然没料到穆祉丞会醒着，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根湿棉签，像个做错事被抓现行的孩子，脸色在昏暗中显得异常苍白，甚至带着一丝惊恐。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然后，王橹杰像是猛然回过神，慌乱地低下头，迅速把棉签扔进垃圾桶，手忙脚乱地想收拾东西离开，动作间带着明显的无措和逃避，甚至不小心碰倒了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响。
“你……”穆祉丞刚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
王橹杰的动作就僵住了，背脊挺得笔直，手指紧紧攥着背包带子，指节泛白，却依然没敢回头。
穆祉丞看着他僵硬的背影，看着他身上那件看起来有些单薄的黑色连帽衫，看着他脚下那双沾着夜露和灰尘的运动鞋。
再联想到刚才那些熟练又小心的照料动作，空气中还未散尽的皂角味，和这深夜时分……
一个念头清晰起来：王橹杰不是第一次这样来。这很可能是他持续了不知多久的、无人知晓的“惯例”。
心里那点早已熄灭的期待，像被投入火星的干草，猝然复燃，毫无预兆地带来更尖锐的酸楚。
穆祉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只有视线迅速模糊，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溢出眼角，滑入鬓发。
王橹杰似乎听到了他压抑的抽气声，终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身。当他看到穆祉丞脸上的泪痕时，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中一般，彻底呆住了，眼中瞬间涌上更深的惶恐和不知所措。
“师……师兄？”他的声音干涩发紧，“你……是不是哪里疼？我、我去叫……”
“别叫。”穆祉丞打断他，声音沙哑哽咽，他努力想看清王橹杰的脸，泪水却让视线更加模糊，“你……每晚都来？”
王橹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低下头，默认了。
“为什么要偷偷的？”穆祉丞问，尽管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王橹杰沉默了很久，久到穆祉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极轻、极艰难地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对不起……。”
果然。
沉重的愧疚，像一块巨石压在这个少年单薄的肩膀上，让他在本该无忧训练的白天扮演正常，在无人看见的深夜，独自偿还。
穆祉丞闭上眼睛，更多的泪水涌出……
心脏好痛，那种尖锐到近乎疼痛的心痛，几乎要将他淹没。
“不是……”穆祉丞哽咽着，试图纠正这个错误的认知，“不是你的错……王橹杰……”
王橹杰转过头，眼眶也红了，却固执地摇头，嘴唇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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