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一时陷入沉默，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窗外的天色，已经从浓黑转为深蓝……
穆祉丞看着他强忍泪水的侧脸，看着他眼下的乌青和憔悴的面容，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酸涩得厉害。那些在“循环”里累积的、混杂着保护欲和烦躁的情绪，那些苏醒后故作平静的疏离和疲惫，在这一刻，被眼前这个真实而脆弱的身影击得粉碎。
他想起在海边，王橹杰紧张的问“下次打雷也可以叫你吗”；想起在沙滩上，少年画着歪歪扭扭的小人，眼里全是光；想起在火车上，两人十指相扣的温热……
那些不是梦。
至少，不全是梦。
那份小心翼翼靠近的喜欢，那份笨拙的关心，都是真的。
只是现在，似乎被厚重的愧疚蒙上了阴影。
“王橹杰，”穆祉丞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清晰了许多，“看着我。”
“车祸不是你的错。”穆祉丞一字一句地说，“是我自己推开你的。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推开你。”
王橹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拼命摇头，声音破碎：“不是……如果不是我要师兄陪我……如果不是我走在你外面……”
“没有如果。”穆祉丞打断他，语气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坚定，“事情已经发生了，但是我醒了，我在恢复，这就够了。你不应该……不应该把不属于你的责任背在身上，还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也不用偷偷来看我，照顾我。”
他顿了顿，看着王橹杰哭得通红的眼睛和憔悴的脸，心软得一塌糊涂，语气不自觉地放柔：“回去好好睡觉，好好训练。别再半夜跑来了，嗯？”
王橹杰用力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却固执地摇头：“我……我睡不着。闭上眼睛就……就看见那天……看见师兄倒在那里……”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无法摆脱的恐惧。
穆祉丞沉默了，他理解那种感觉。
就像他在“循环”里，一次次目睹王橹杰“死去”一样，是刻进潜意识里的创伤。
“那……”穆祉丞犹豫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病床旁边的空位——那里原本是给陪护家属准备的简易折叠床，“你要是实在不想回去，就在那儿躺会儿。总比坐着强。”
王橹杰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又看看那张窄小的折叠床，脸上还挂着泪痕，表情有些茫然，似乎没理解这个提议。
“这么晚了”穆祉丞移开视线，看着窗外暗沉沉的天色，“你这样子出去，被人看到像什么话。”
这话说得有些别扭，甚至带着点习惯性的“师兄”口吻，但其中的默许和不易察觉的关心，王橹杰听懂了。
他眼睛微微睁大，然后极其缓慢地、带着点不确定地点了点头。
他没有去躺那张折叠床，只是小心翼翼地把背包放在沙发，然后把椅子拉得更靠近病床，自己则抱着膝盖，蜷缩在椅子上，像只找到临时港湾的小动物。
他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双还泛着红的眼睛，悄悄地、一眨不眨地看着穆祉丞。
穆祉丞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重新闭上了眼睛，但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微微弯了一下。
紧绷的气氛悄然松动，黑夜里的秘密守护，少年的真心，终于全部展露，没有预想中的尴尬和疏离，反而有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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