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涡流边缘

二十四小时的准备时间，在瞭望站半明半暗的压抑氛围中，转瞬即逝。

装备室里充满了高频器械运转的嗡鸣和复合材料的独特气味。凯因站在中央，面前悬浮着侦察任务的详细简报和“利维坦”级远程侦察潜航器的结构图。顾然、林逸，以及另外两名被选入小队的守望者成员——技术专家兼副驾驶伊芙，以及重火力支援兼野外工程兵布洛克——围拢在一旁。

“‘涡流边缘’。”凯因的手指在全息星图上目标区域画了个圈，“距离我们当前坐标约一百二十海里，深度增加一千五百米。能量读数混乱，空间畸变指数间歇性超标，常规探测信号严重衰减。我们的任务是：一、安全抵达外围观测点（标记为A）；二、投放‘信标’阵列，建立基础能量和环境监测网；三、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由‘利维坦’携带小型深潜作业单元，抵近涡流核心区（标记为B）进行近距离扫描和样本采集；四、评估该区域作为潜在场景接口的稳定性、危险性及战略价值。全程保持最高级别的静默和警戒，任何异常，立即报告，由我判断是否中止任务。”

他看向顾然：“顾然顾问，你负责监控所有传感器数据，分析能量流变和空间结构异常，提供实时航路修正和风险预警。伊芙辅助你，并操控‘利维坦’的非核心系统。”

“明白。”顾然点头，目光已经落在那些不断刷新的预扫描数据上，大脑开始构建初步的能量模型。

“林逸专员，布洛克。”凯因转向两人，“你们是机动力量。布洛克负责外部设备操作、样本回收，以及应对可能的物理性威胁。林逸，你的任务是重点警戒能量层面威胁，尤其是高浓度腐蚀能量反应。如果遭遇小型、零散的腐蚀生物，在确保不引发大动静的前提下，协助布洛克快速清除。如果发现中型以上威胁或能量异常汇聚点，立即预警，不得擅自行动。”

“收到。”“了解。”布洛克沉稳地点头，开始检查他那一身如同小型移动军火库的外骨骼和工具包。林逸则活动了一下肩膀，暗金色的眼眸扫过装备架上为他准备的特制水下突击步枪和几枚带有秩序能量封装的爆破镖。

“伊芙，确保‘利维坦’所有系统，尤其是静默推进、隐形涂层和应急脱离装置，处于最佳状态。”

“已经完成三次自检，队长。”伊芙是一位短发干练的女性，手指在随身终端上飞快滑动，“能源充足，维生系统循环稳定。‘信标’阵列和深潜作业单元已装载。”

“很好。最后检查个人装备，一小时后，D-7泊位集合。”凯因下达最终指令。

一小时后，“利维坦”如同一头修长的深海巨兽，悄无声息地滑出瞭望站隐藏的泊位，没入永恒的黑暗。它长约二十五米，流线型的哑光深蓝外壳上几乎看不到明显的缝隙或凸起，只有尾部四个矢量推进喷口和艇身两侧数排用于精细姿态调整的小型辅助推进器。内部空间紧凑但设计高效，前部是驾驶/观测舱，中部是乘员休息兼设备区，后部是引擎舱和外部设备挂载点。

顾然坐在副观测位，面前是多块显示着不同传感器数据和外部光学影像的屏幕。伊芙在主驾驶位，操控着潜航器以经济巡航速度，沿着一条预先规划的、尽量避开已知洋流紊乱区和腐蚀生物活跃区的航线，向着目标潜航。凯因站在两人身后，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综合态势图。林逸和布洛克则在乘员区闭目养神，保存体力。

旅程的前半段异常平静。只有“利维坦”自身设备运行的轻微嗡鸣，以及偶尔从外部传声器捕捉到的、遥远深海生物的低鸣或水流掠过艇身的细微摩擦声。顾然紧盯着数据，一切正常。

然而，随着逐渐接近目标区域，环境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首先是温度。深海本应恒定低温，但传感器显示，周围水温开始出现不规则的、小幅度的波动，时冷时热，仿佛有看不见的能量在扰动水体。

其次是水流。原本相对稳定的深海潜流，在这里变得紊乱，形成许多小规模的、方向不一的涡旋，让“利维坦”的自动驾驶系统不得不频繁进行微调，伊芙也接手了部分手动操控，以保持航向稳定。

最明显的是能量背景辐射。顾然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种无处不在的、深海特有的、偏向于“静寂”与“压力”的背景能量场，在这里被一种躁动、混乱、且带着奇异“粘稠感”的能量所干扰。仪器读数证实了他的感觉：空间中的游离能量粒子活跃度提升了数倍，且频谱杂乱，充满了相互冲突的频段。

“我们正在进入影响区。”顾然低声报告，“能量乱流强度持续上升，已接近可能干扰常规传感器和通讯的阈值。建议切换至抗干扰模式，并降低主动扫描功率，避免成为显目标。”

“执行。”凯因点头。

伊芙快速操作，将潜航器的外部扫描模式从主动脉冲转为被动接收和低功率广谱感知，同时加强了艇壳的能量屏蔽层。

又前行了约十海里，外部光学摄像捕捉到的景象也开始变得诡异。原本漆黑一片的海水中，开始零星出现一些极其微小的、自发光的粒子，如同悬浮的尘埃，闪烁着幽蓝、惨绿或暗紫色的光芒，随着紊乱的水流无序飘荡。更远处，偶尔能看到一些形态扭曲、仿佛被无形力量拉扯过的深海植物或矿物结构的阴影。

“空间畸变初步可视化迹象。”顾然记录着，“这些发光粒子可能是高浓度能量凝聚体，也可能是空间结构不稳定导致的微观维度泄露。那些扭曲的阴影……不像是自然侵蚀或生物改造的结果。”

“保持警惕。距离观测点A还有十五海里。”凯因提醒。

终于，“利维坦”缓缓减速，悬停在了一片相对开阔的海底平原边缘。这里的地面覆盖着一层细腻的、闪烁着微光的沉积物，如同洒满了星尘。前方约五海里处，景象截然不同——

一个巨大的、缓慢旋转的、由无数流光溢彩的能量带构成的漩涡，如同星云般悬浮在深海之中！漩涡的中心深邃黑暗，仿佛通往另一个维度，而边缘则不断喷薄出绚丽却致命的能量流，将周围的海水渲染成一片光怪陆离的幻境。漩涡的规模远超之前的能量扫描图像所能显示，其直径恐怕超过数公里，高度更是难以估量，向上没入黑暗，向下似乎扎根于更深的地壳裂隙。

即使隔着这么远，隔着“利维坦”的多重观察窗和能量过滤层，那漩涡散发出的、混合了秩序、混沌、创造与毁灭的磅礴气息，依然让舱内的每个人都感到一阵心悸和渺小感。那不是湮灭教派“圣核”那种纯粹的恶意与腐蚀，而是一种更原始、更宏大、也更难以捉摸的“存在”本身。

“天哪……”伊芙不由自主地低语。

“这就是……场景接口？”布洛克的声音带着震撼。

“或者说，一个正在形成的‘伤口’或‘通道’。”顾然紧盯着传感器传来的瀑布般的数据流，脸色凝重，“能量读数……无法完全解析。它同时表现出极高的熵值和惊人的结构性，内部能量流遵循着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复杂规律。空间曲率在边缘区域剧烈波动……这不是稳定的门户，更像是一个……正在剧烈喘息的活体器官。”

凯因强迫自己从震撼中恢复，沉声道：“按计划，投放‘信标’阵列。伊芙，操控作业单元，执行A点标准观测协议。顾然，重点监测漩涡的能量脉动规律，寻找可能的周期性‘稳定窗口’或异常能量喷发的前兆。布洛克，准备外部支援。林逸，提高感知，注意任何从漩涡方向逸散出来的、具有攻击性或污染性的能量或实体。”

“明白！”众人应声，迅速进入工作状态。

数个体积小巧、形似海星的“信标”从“利维坦”腹部弹出，悄无声息地散布到预定坐标，伸出探测针，开始持续不断地向潜航器传回周边的环境参数和能量波动数据。

同时，一个更小型的、如同金属水母般的深潜作业单元，从艇身下方释放，在伊芙的精细操控下，缓缓向着漩涡外围相对平静的一个区域靠近，伸出机械臂和多种探头，开始近距离扫描和采集水样、能量样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工作按部就班地进行，数据源源不断地传回。顾然的大脑如同超频的处理器，整合着来自信标、作业单元和“利维坦”自身传感器的所有信息，尝试构建这个能量涡流的动态模型。

“发现规律！”顾然忽然出声，指着屏幕上几条逐渐同步的波形，“漩涡的能量喷发和空间波动，存在一个大约每二十三分钟一次的‘相对平静期’，持续时间约四十五秒。在此期间，外围能量乱流强度下降约百分之三十，空间畸变指数回落至可接受范围。下一个平静期，预计在八分钟后。”

“很好。”凯因眼睛一亮，“伊芙，准备在下一个平静期，操控作业单元尝试采集更靠近漩涡边缘的深层能量凝聚体样本。布洛克，准备接应和回收。”

“收到。”“明白。”

八分钟在紧张的等待中度过。当顾然倒数归零时，漩涡那狂暴的能量喷发果然如预测般减弱，边缘的光芒也略微黯淡、稳定了一些。

“就是现在！”伊芙操控作业单元，小心翼翼地向预定坐标移动，机械臂探向一团悬浮在涡流边缘、散发着柔和白光的能量凝聚体。

一切似乎都很顺利。

然而，就在机械臂即将触及那团能量凝聚体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团看似温和的白色光团，内部骤然爆发出刺眼的强光！紧接着，一道细若发丝、却凝练到极致的纯白色能量束，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猛地射向作业单元！不是攻击，更像是一种……“扫描”或“链接”！

作业单元被命中，瞬间与“利维坦”之间的控制信号和数据链路发生了剧烈的干扰和紊乱！伊芙面前的操控界面闪烁起大量乱码和警告！

“未知能量干涉！控制链路受损！作业单元正在偏离预定轨道！”伊芙急声道，手指飞快操作，试图重新建立连接。

更令人不安的是，那道白色能量束在“扫描”了作业单元后，仿佛发现了什么，竟然顺着微弱的数据链路残留，如同有生命的藤蔓，向着“利维坦”的方向急速蔓延而来！速度之快，远超常规能量传播！

“它发现我们了！能量束具有追踪性和侵入性！切断所有外部物理和数据连接！启动最高级别内部防火墙！”顾然厉声喝道。

伊芙反应极快，立刻切断了与作业单元的所有主动连接，甚至启动了物理隔断程序。“利维坦”外壳上数个接口闪过电火花，彻底断开了与外部设备的联系。

然而，那道白色能量束在失去目标后，并未消散，反而像是被激怒了，猛地膨胀、扩散，化作一片乳白色的、半透明的能量雾障，迅速在“利维坦”前方海域弥漫开来，阻断了观测漩涡的视线，也干扰了传感器的有效探测范围。

“那是什么鬼东西？！”布洛克盯着外部光学影像中那片不断扩大的、如同有生命般蠕动的白色雾障。

“不像腐蚀能量……也不是纯粹的秩序能量……”顾然快速分析着有限的残留数据，“它带有强烈的……‘信息特性’和‘同化倾向’……有点像……域核规则本身的某种……‘防御机制’或‘排斥反应’？”

就在这时，一直保持着高度能量感知的林逸，忽然脸色一变，指向白色雾障的深处：“那里面……有东西在动！不止一个！能量反应……很奇怪，不像是活物，也不像是机器……”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那片乳白色的雾障中，缓缓“浮”出了数个模糊的身影。

它们大致呈人形，但轮廓扭曲不定，仿佛是由流动的光和雾构成，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两个闪烁着恒定白光的“眼睛”位置。它们无声无息地悬浮在雾障边缘，“注视”着“利维坦”，散发出一种冰冷、空洞、却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目的性”的气息。

“未知实体出现！数量……五，不，六个！能量读数……无法归类！威胁等级……无法评估！”伊芙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凯因的手已经按在了武器控制面板上，眼神锐利如刀。

“利维坦”被发现了，而且，被一群无法理解的存在，堵在了这片诡异的能量涡流边缘。

（第3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