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深潜之后

绝对的黑暗与静默。

“深渊之眼”瞭望站如同一颗沉入墨汁的明珠，所有外部光源与能量辐射降至最低，仅靠内部循环系统和备用能源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生命活动。沉降过程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直到抵达预定的、位于海沟深处一处天然岩层庇护下的安全坐标。巨大的结构缓缓嵌入预先开拓的岩架，外部伪装层与周围环境近乎完美地融合，能量偏折场调整为全吸收模式，将瞭望站的存在从这片深海的“能量地图”上彻底抹去。

内部，应急照明提供着昏黄的光线，空气循环系统发出比平时更轻微的嘶鸣。大部分区域都实行了严格的灯火管制和能量管制，只有核心区域维持着相对正常的运作。

医疗区内，林逸接受了索尔团队最全面的一次检查。他靠坐在检测椅上，暗金色的眼眸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有些深邃。索尔仔细查看着悬浮的数据面板，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蹙。

“能量体系稳定度比预期恢复得更快，甚至超过了遭遇精神冲击前的水平。”索尔的声音带着研究者的惊叹，“那些被激发的‘侵蚀回响’……确实消失了，或者说，被你的新能量体系完全‘整合’了。现在的能量谐波更复杂，也更具……韧性。对腐蚀能量的抗性和中和效率提升了大约百分之十五。不过，”他话锋一转，指向另一组数据，“精神负荷阈值有所降低。这意味着，虽然你的力量更强、更稳定了，但过度使用或再次遭遇高强度精神攻击时，崩溃的风险反而可能增加。这是一种……‘玻璃钢’式的强化，刚而脆。”

“意思是，我能打得更狠，但也更容易碎？”林逸活动了一下手腕，暗金色的光泽在皮肤下一闪而逝。

“可以这么理解。”索尔点头，“你需要更精细的控制，学会在达到临界点前收力。而且，我强烈建议你接受系统的精神韧性和能量操控训练。瞭望站有相关的训练协议，虽然最初是为应对‘域核低语’设计的，但应该对你有帮助。”

“我会考虑的。”林逸回答，目光看向检测室门外。顾然应该正在和埃莉丝或凯因开会。

核心指挥室，灯光比医疗区明亮许多，但也仅维持在必要水平。埃莉丝、凯因、海登，以及另外两名顾然未见过的、气质沉稳的守望者高层（可能是议会常驻代表或部门负责人），围坐在一张圆桌前。顾然坐在埃莉丝对面，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冷掉的合成饮品。

“首先，我代表‘守望者’议会，再次感谢二位的贡献。”埃莉丝开门见山，她的目光扫过在座众人，“没有你们的预警、情报和关键时刻的行动，‘深渊之眼’很可能无法成功完成‘深潜’，损失将不可估量。”

“我们也是为了自救。”顾然平静地回答。

“自救，亦是互助。”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但眼神睿智的老者温和开口，他是负责科研与历史的学者型代表，名叫维克托，“你们带来的信息，尤其是关于上古守护者阿尔法研究员的‘平衡协议’理论和‘逆向抑制模型’，具有极高的价值。它们填补了我们知识体系中关于早期守护者应对‘腐蚀’理论的空白，甚至可能为我们当前的困境提供新的思路。”

“关于你们自身，”另一位表情严肃、肩章纹路显示其负责内部安全与评估的女性代表，名叫瑟琳娜，接话道，“顾然先生，你的分析能力、知识储备以及在极端压力下的理性判断，已经得到充分验证。林逸先生的……特殊性，及其在实战中展现的、对腐蚀能量的独特对抗潜力，也毋庸置疑。议会经过紧急审议，正式提出邀请：希望你们能以‘特聘顾问’与‘特殊战术专员’的身份，加入‘守望者’序列。”

她将两份轻薄但材质特殊的电子契约板推到顾然面前。“这不是强制征召，而是合作契约。契约明确了双方的权利与义务：守望者将为你们提供庇护、资源、情报共享以及必要的训练和医疗支持。你们则需要贡献你们的知识与能力，参与议会批准的相关行动与研究，并遵守守望者的核心准则——即维护域核稳定与无尽之域的秩序平衡，不得主动危害无辜，不得与湮灭教派等极端势力妥协。”

契约条款细致而清晰，包括行动自由度、信息知情权、贡献点兑换体系（用于获取额外资源或权限）、争议仲裁机制等。条件相对公平，既给予了相当程度的尊重和自主权，也明确了责任和限制。

“我们需要时间考虑。”顾然没有立刻答应。加入一个阵营是大事，尤其是在他们对无尽之域和守望者内部派系尚未完全了解的情况下。

“当然。”埃莉丝表示理解，“你们有七十二小时考虑期。在此期间，你们可以有限度地访问瞭望站的非机密资料库，了解我们的历史、理念和当前面临的主要挑战。也可以与凯因队长、索尔医生或其他愿意交流的成员沟通。我们希望你们是基于了解和认同做出选择。”

“此外，”维克托补充道，眼神中带着学者特有的热切，“如果你们同意，我们非常希望能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与顾然先生你，就阿尔法研究员的理论进行更深入的探讨。也许，我们能碰撞出一些火花，找到应对‘圣核’或遏制‘腐蚀’扩散的新方法。”

“关于‘回家’的可能性，”瑟琳娜直视顾然，“契约中有一条补充条款：如果你们在履行义务期间，发现了稳定离开无尽之域、且不危害域核稳定的可行方法，守望者有义务在能力范围内提供协助，并尊重你们的选择。这是我们能给出的最大诚意。”

这条补充条款，无疑切中了顾然和林逸最核心的诉求。

“我们会仔细阅读并讨论。”顾然收起契约板。

会议结束后，顾然在居住区找到了林逸，将契约内容和会议要点告诉了他。

林逸听完，挠了挠头，暗金色的指尖在昏黄灯光下划过一道微光：“听着不赖。有地方待，有架打（合理的），还能找路回家。规矩多了点，但总比在沙子堆里啃虫子强。”他顿了顿，看向顾然，“你怎么想，博士？这帮人……靠谱吗？”

“目前看来，是相对最理性、目标也与我们生存和探索需求不冲突的阵营。”顾然分析道，“他们的组织性、技术能力和情报资源，对我们至关重要。契约条款也算公平，留下了退出的可能。风险在于，一旦加入，我们必然会更深地卷入与湮灭教派的冲突，甚至可能触及其他未知势力的利益。而且，”他压低声音，“我们对议会内部的权力结构、不同派系的倾向，几乎一无所知。埃莉丝、维克托、瑟琳娜，他们可能代表不同的声音。”

“有人的地方就有山头。”林逸嗤笑一声，“哪儿都一样。关键是，他们现在需要我们，我们也需要他们。至于以后……见招拆招呗。反正，”他拍了拍顾然的肩膀，“咱们俩在一起，总不至于被卖了还帮人数钱。”

顾然看着林逸眼中那熟悉的、带着点痞气却异常可靠的亮光，点了点头。“那就初步同意。但签约前，我们需要尽可能多地了解信息，尤其是关于其他阵营、域核的现状，以及‘任务系统’的更多情报。”

“听你的。”

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顾然和林逸沉浸在了对守望者有限开放资料的阅读和与关键人物的交流中。

顾然从维克托那里得知，无尽之域远不止“封印之城”和“深海废墟”。它是一个由无数或大或小、或稳定或濒临崩溃的“碎片世界”和“场景”通过“域核”及其能量脉络松散连接而成的复合体。有些场景是自然形成或古文明遗迹，有些则是域核能量逸散或重大事件扭曲现实而形成的“回响”或“噩梦”。湮灭教派只是其中一股较大、且理念极端的势力，此外还存在一些中立的幸存者聚集地、神秘的遗迹探索者、甚至可能还有与“守望者”理念不同但同样致力于某种“平衡”或“修复”的其他组织。

关于域核，维克托证实了阿尔法的部分描述：它是一个连接多元世界的“桥梁”与“锚点”，本身具有混沌的初生意识，但因未知原因受损，陷入不稳定沉睡。其能量同时具备“创造”与“终结”属性，而“腐蚀”被普遍认为是“终结”属性在失控与外界负面意识（如贪婪、恐惧、毁灭欲）结合后产生的恶性畸变。“任务系统”被普遍认为是域核无意识散发的“自我修复倾向”的规则显化，旨在筛选和引导合适的个体，去修复损伤、清除“病变”（如腐蚀），但其具体运作逻辑和最终目的，无人完全知晓。

林逸则从索尔和凯因那里，初步接触了精神韧性训练和更系统的水下战术训练。他发现自己的新能量在应对索尔模拟的“低语”干扰时，表现出色，仿佛天生对那种混乱意念有抗性。而在凯因的实战指导下，他也开始学习如何更经济、更有效地运用力量，避免过度消耗。

同时，他们也从其他守望者成员零散的交谈中，感受到了一种复杂的氛围：有人对他们的能力和贡献表示敬佩和欢迎；也有人对其其其尤其是林逸的非人变化和潜在风险，抱有疑虑甚至隐约的排斥；更有人私下议论，议会内部对于是否应该如此倚重两个“外来者”存在分歧。

七十二小时转瞬即逝。

在最后的考虑期限前，顾然和林逸再次被请到核心指挥室。埃莉丝等人都在。

“考虑得如何？”埃莉丝问。

顾然和林逸对视一眼，顾然上前一步，将已经签署好两人电子印记的契约板，递还给埃莉丝。

“我们同意加入。”顾然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基于相互需要、共同目标，以及契约中体现的尊重与公平。”

埃莉丝接过契约板，确认印记，脸上露出了一丝极淡的、近乎于欣慰的神色。“欢迎加入，顾然顾问，林逸专员。”她将两份契约备份分别递给两人，“从此刻起，你们正式成为‘守望者’的一员。你们的贡献点账户已激活，初始权限已开放。具体任务和安排，稍后凯因队长会与你们详谈。”

简单的仪式后，埃莉丝话锋一转，神情重新变得严肃：“虽然我们暂时安全，但湮灭教派绝不会罢休。‘尊主’已经注意到了你们，并将其视为必须清除或掌控的目标。根据我们截获的零星能量通讯和外围侦察，教派正在调集更多力量，扩大在‘深海废墟’乃至相邻区域的搜索。他们可能也在寻找进入其他场景的稳定路径。”

她调出一幅更大的区域星图，上面标注着数个光点。“瞭望站需要时间修复和补充资源。在此期间，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议会决定，启动一项主动侦察任务。”

她的手指点向星图中一个距离他们当前坐标颇远、标记为“不稳定能量涡流”的区域。

“这里，近期检测到异常的秩序与腐蚀能量混合波动，且有短暂的空间结构畸变记录。我们怀疑，这可能是一个新出现的、或即将稳定的‘场景接口’。有可能是通向另一个碎片世界，也可能是域核能量异常形成的特殊区域。”

她的目光扫过顾然和林逸。

“任务目标：派遣一支精干侦察小队，前往该区域，确认能量涡流性质，评估潜在风险与价值，并尝试建立初步观测点。如果发现该区域与湮灭教派活动有关，或存在高价值情报（如关于域核碎片、古代科技、或其他阵营信息），需立即回报。”

“鉴于你们的能力组合——顾然的分析与感知，林逸对腐蚀能量的抗性与特殊打击能力——非常适合此项任务。凯因队长将作为领队，你们是否愿意作为侦察小队成员参与？”

主动出击，探索未知。这无疑比被动待在修复中的瞭望站更具吸引力，也更能快速获取贡献点和情报。

顾然和林逸再次交换眼神。

“我们加入。”两人几乎同时说道。

“很好。”凯因站起身，脸上露出军人特有的硬朗笑容，“准备时间，二十四小时。我们需要轻量化装备、长程潜航载具，以及应对未知环境的预案。顾然，林逸，跟我来，我们开始制定详细计划。”

深潜的宁静被打破，新的航程即将开始。

而在那片被标记为“不稳定能量涡流”的深海远方，诡异的能量正如心脏般搏动，仿佛在等待着什么，或者……孕育着什么。

（第3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