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潮汐将至

深海瞭望站“深渊之眼”的日常运转节奏被打破了。柔和的白光被更具警示性的淡蓝色调替代，走廊中悬浮的引导标识增加了闪烁的频率，广播里每隔一段时间就以平静但不容置疑的语气重复着安全守则和区域管制通知。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紧张，如同逐渐绷紧的弓弦。

顾然被安排在医疗区隔壁的一间观察室内，这里同样有透明的观察窗可以看到林逸所在的医疗舱。凯因离开前留下了话：在“议会代表”抵达并进行进一步评估前，顾然的行动范围仅限于医疗区和这间观察室，通讯和终端访问权限被进一步限制，只保留了最基本的瞭望站公共信息频道和与索尔医疗团队的紧急联络线路。

顾然没有抗议。他坐在观察室的椅子上，目光穿过透明墙体，落在林逸身上。医疗舱内的光芒已经彻底稳定下来，不再是冲突的紫白交替，而是一种均匀的、仿佛从内部透出的暗金色微光，柔和地笼罩着林逸的躯体。他身上的晶体碎片已经不再剥落，那些裸露的区域覆盖上了一层光滑、坚韧、同样泛着暗金光泽的、类似新生角质或生物合金的材质，与周围健康的皮肤形成了鲜明但并非狰狞的对比，更像是某种奇异的纹身或甲胄。监测仪上的数据已经回落至安全范围，能量读数显示，林逸体内存在一种稳定但前所未见的复合能量场，强度不高，但结构异常复杂和谐。

他看起来……不一样了。不再是纯粹的、被侵蚀的痛苦载体，也非普通的人类。而是一种……新的、未知的状态。

索尔带着初步分析报告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中充满了研究者的兴奋。“不可思议……”他将数据板递给顾然，“他体内的能量冲突完全平息了，不是压制，是真的达到了某种动态平衡。残余的腐蚀能量、你引入的秩序干涉、以及他自身的生命能量，三者以我们无法完全解析的方式，融合成了一种全新的、自洽的能量体系。看这里——”他指着频谱图上一个稳定的峰谷，“——就是这个‘新频率’，它成了整个体系的基频和稳定器。他的身体组织也发生了适应性变异，那些新生组织不仅强度、韧性远超常人，还对多种能量环境（包括高腐蚀、高压力）表现出惊人的亲和性与抗性。从生物能量学角度看，这简直是个奇迹，或者说……进化。”

“有风险吗？”顾然更关心这个。

“未知就是最大的风险。”索尔坦诚道，“这种新平衡是前所未有的，它的长期稳定性、对心智的影响、是否会有隐藏的突变风险、甚至……是否具备可遗传性或污染性，都是未知数。而且，”他压低声音，“能量读数显示，这种新能量体系具有极强的‘成长性’和‘可塑性’。简单说，他可能能够通过训练或特定刺激，主动调控甚至增强这种力量，但这过程同样伴随着失控的风险。他现在就像一颗活着的、不稳定的能量晶体，潜力巨大，但也可能是一枚炸弹。”

顾然沉默地看着数据板上那些复杂的图表。林逸付出的代价，换来的是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未来。而这未来，有一部分是他亲手“锻造”的。

“他什么时候能醒？”

“生命体征已经完全稳定，脑波活动显示正在从深度修复状态向清醒过渡。快的话，几小时内。”索尔回答，“等他醒了，我们需要进行一系列认知、心理和基础能力测试，评估意识是否受到侵蚀残留或新能量的影响。这需要你的配合，毕竟你是最了解他‘之前’状态的人。”

“我会配合。”顾然点头。

就在这时，观察室的门滑开，凯因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名顾然未见过的女性。她看起来比凯因年轻一些，身材高挑，穿着与凯因类似但细节更精致的制服，肩章上有额外的银线纹饰。她的面容端庄，眼神沉静而具有穿透力，银白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起。她身上散发着一种比凯因更内敛、但也更强大的秩序能量场，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

“顾然，这位是埃莉丝，来自‘守望者议会’的巡回监察使，负责‘深海废墟’及相邻区域的评估与联络。”凯因介绍道，语气比平时更正式一些。

埃莉丝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顾然，又透过观察窗看了看医疗舱内的林逸，最后回到顾然身上。“凯因队长已经向我简要汇报了你们的情况，以及瞭望站目前面临的潜在威胁。”她的声音清澈平稳，不带太多情绪，“基于现有信息，议会初步裁定，允许你们在严格监控下，暂时接受瞭望站的庇护和治疗，直至外部威胁评估完成或内部风险评估出现变化。”

她走到观察窗边，仔细端详着林逸。“索尔医生的初步报告我看了。你的同伴，林逸，他现在的状态非常……特殊。既是腐蚀能量的受害者，也是某种未经验证的‘净化’或‘进化’实验的结果。这种特殊性，既可能成为对抗‘湮灭’的新途径，也可能带来我们无法预知的风险。议会需要更全面的评估。”

“我们理解。”顾然平静地回答，“我们愿意配合评估，也感谢瞭望站提供的帮助。我们只想稳定伤势，并找到安全离开这里，或者……回到我们世界的方法。”

“‘离开’……”埃莉丝轻轻重复这个词，转过身，目光如深潭般看向顾然，“无尽之域并非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空间的壁垒、域核的状态、以及你们自身与这个世界的‘纠葛’，都影响着可能性。你们身上带着‘任务系统’的印记，对吗？”

顾然心中微凛，对方果然知道得更多。他点了点头：“是的，一种类似规则指引的提示。”

“那不是简单的规则。”埃莉丝缓缓道，“那是域核无意识散发的‘修复程序’显化，或者说，是这个破碎世界自我调节和筛选的本能。被它标记，意味着你们已经与这个世界的‘规则’产生了交互，产生了‘因果’。彻底剥离这种联系，需要付出代价，或者……满足某种条件。”

“什么条件？”顾然追问。

“不清楚。”埃莉丝摇头，“每个案例都不同。可能是在无尽之域达成某种成就，可能是修复域核的特定损伤，也可能是……彻底理解并掌握你们自身在此地获得的变化。”她的目光再次投向林逸。

顾然默然。这意味着，回家之路渺茫，且与他们在无尽之域的遭遇和成长紧密捆绑。

“当务之急，是应对眼前的威胁。”凯因插话，将话题拉回现实，“侦察单位确认，湮灭教派的搜索队规模在扩大，并且配备了更专业的深海追踪设备。他们似乎锁定了这片区域，正在以扇形进行精细扫描。虽然瞭望站的伪装和偏折场依然有效，但被动隐藏不是长久之计。教派很可能已经推测出，逃脱者被我们收容。”

“议会的意思是？”埃莉丝问凯因。

“加强防御，静观其变，同时准备转移预案。”凯因回答，“如果教派发动攻击，瞭望站有能力防御中等规模的进攻，但会彻底暴露。我们需要评估，为了庇护他们两个，值不值得冒这个风险。”他的话很直接，目光看向顾然，意思明确：你们需要证明自己的价值，不仅仅是“受害者”或“研究对象”。

顾然感到了压力。他看了一眼仍在沉睡的林逸，然后看向凯因和埃莉丝：“我们了解教派前哨的部分内部结构和兵力部署，了解‘圣核’的一些能量特性。如果需要，我们可以提供情报协助防御。另外……”他顿了顿，“林逸醒后，他的新状态……或许在特定情况下，能成为对抗教派腐蚀力量的独特手段。当然，这需要进一步测试和评估。”

埃莉丝与凯因交换了一个眼神。顾然的提议务实，既展现了合作意愿，也暗示了潜在价值。

“情报共享是第一步。”埃莉丝点头，“凯因队长会安排专人听取你的详细报告。至于你的同伴……”她沉吟片刻，“等他苏醒并通过基础评估后，可以视情况，在严格控制下，进行有限的能力测试和适应性训练。但一切必须在瞭望站的监督和应急预案下进行。安全是第一位的，既是为了瞭望站，也是为了他自身。”

“同意。”顾然松了口气。至少争取到了机会。

就在这时，医疗舱内的监测仪发出一声轻微的提示音。林逸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索尔立刻看向屏幕：“脑波活跃度急剧提升！他要醒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去。

几秒钟后，林逸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不再是深褐色，也不是被侵蚀时的幽紫火焰，而是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暗金色，瞳孔深处仿佛有微光流转，深邃而平静，却又带着一丝刚苏醒的茫然。

他的视线有些涣散，缓慢地移动，扫过医疗舱顶部的灯光，扫过周围的仪器，最后，定格在观察窗外，顾然的脸上。

顾然的心猛地一跳。那眼神……熟悉，却又有些陌生。少了些往日的锐利和痞气，多了几分沉静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厚重感。

林逸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没能发出声音。他尝试抬起右手——那只覆盖着暗金色新生组织、指尖依旧残留着些许晶体质感的手。动作有些僵硬，但平稳。

他抬起手，隔着透明屏障，对着顾然的方向，轻轻曲了曲手指。

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顾然一直紧绷的心弦，陡然松弛了一些。无论外表如何变化，有些东西，似乎还在。

索尔已经打开了医疗舱的内部通讯：“林逸，你能听到吗？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不适？”

林逸的目光转向声音来源（舱内扬声器），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适应和思考。几秒后，他用有些沙哑、但异常平稳的声音开口：“能听到……感觉……像是睡了一觉，做了个很长、很糟糕的梦。”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有点……重。身体，还有……脑子。”

“重？”索尔追问。

“嗯。”林逸慢慢活动了一下手指，看着那暗金色的皮肤，“像穿了层看不见的盔甲。脑子里……多了点东西，说不清。”他的描述很模糊，但符合刚获得新感知或新能力的状态。

“这是正常现象，你的身体和能量系统经历了巨大变化，需要时间适应。”索尔解释道，“现在，按照我的指示，慢慢尝试坐起来，注意感受身体的反馈……”

在索尔的引导下，林逸开始尝试简单的活动。他的动作起初有些笨拙，仿佛在重新学习控制这具变得有些陌生的躯体，但很快就变得协调起来。那些新生组织似乎并未影响灵活性，反而可能提供了额外的支撑。

顾然、凯因和埃莉丝在观察室内默默看着。林逸的苏醒和初步表现，让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些许，但新的评估和挑战，也随之正式开始。

“索尔医生，开始基础认知和心理评估。”埃莉丝下达指令，“凯因队长，防御等级提升至二级，派遣额外侦察单位，扩大监控范围，我要知道那些教派搜索队的实时动向。”

“明白。”

“顾然先生，”埃莉丝转向顾然，“现在，请跟我来。我们需要详细记录你所知的、关于湮灭教派前哨的一切。时间不多了。”

顾然最后看了一眼正在索尔指导下缓慢活动身体、眼神逐渐恢复清明的林逸，转身跟上了埃莉丝。

瞭望站的宁静已被打破。内部的评估与外部的威胁，如同逐渐合拢的钳子。而刚刚苏醒、尚在适应新生的林逸，将成为这场风暴中，最不可预测的变数。

深海之中，暗流汹涌，潮汐将至。

（第2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