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瞭望站
流线型载具在深海中无声滑行,如同一条归巢的游鱼。舷窗外,无尽的黑暗被载具前端的过滤灯光切割出一片有限的可视区域,偶尔掠过形态奇异的深海生物剪影,或巨大沉没结构的模糊轮廓。顾然靠在束缚座椅上,目光透过面罩(载具内提供的基础呼吸面罩)观察着外界,同时分出一半注意力在身旁担架上的林逸身上。
林逸依旧昏迷,但生命监测仪上的各项指标维持在一个相对稳定的低水平线上。那名“守望者”医疗员——凯因介绍他叫索尔——正熟练地操作着固定在担架旁的小型医疗终端,终端屏幕闪烁着复杂的波形和数据流。索尔的表情专注,偶尔会微微蹙眉,显然林逸体内那“极度紊乱”、“多种异质能量残留”的情况相当棘手。
凯因坐在前舱副驾驶位,大部分时间保持着沉默,只是偶尔与驾驶员(另一位未通报姓名的守望者成员)低声交流几句,调整航向。载具内部安静得只有设备运行的轻微嗡鸣和循环气流的嘶嘶声。
大约航行了二十多分钟,前方黑暗中,突然出现了几点规律排列的、暗淡的蓝色光点。随着载具靠近,那些光点逐渐连接成线,勾勒出一个巨大、近乎完美的半球形轮廓。半球体依托在一座海底山脉的侧壁上,表面覆盖着与周围岩石几乎融为一体的伪装层和能量偏折场,只有那些作为引导和标识的蓝色灯光,昭示着它的存在。
“深渊瞭望站。”凯因的声音从前面传来,算是简单的介绍。
载具对准半球体底部一个不起眼的、此时正缓缓向内滑开的弧形舱门,减速,平稳地驶入。舱门在后方闭合,将深海的黑暗与压力彻底隔绝。紧接着是气压平衡和海水排空的轻微震动与声响。几秒钟后,载具停稳在一个灯火通明、充满科技感的内部泊位。
泊位位于一个宽敞的圆柱形大厅边缘,大厅约有十层楼高,中央是一个贯通上下的透明柱状结构,里面流淌着发出柔和白光的液体(可能是某种能量介质或信息流)。四周环绕着多层环形平台,通过悬浮的透明通道连接,平台上可见穿着类似凯因制服的守望者成员来来往往,或操作控制台,或搬运设备,秩序井然但并不嘈杂。空气清新,带着淡淡的臭氧和某种清洁剂的味道,温度恒定在宜人的范围。这里的风格与湮灭教派的混乱亵渎、沉船废墟的破败死寂截然不同,充满了理性、秩序与高效运转的气息。
“欢迎来到‘深渊之眼’。”凯因解开安全带,站起身,示意顾然可以卸下面罩。“暂时。索尔,带伤者去医疗区,启动三级隔离监护,全面扫描分析,重点注意能量冲突和异变组织。我需要初步报告在一小时内。”他的指令清晰果断。
索尔应了一声,开始解下林逸的固定装置,同时另一名守望者成员推来一台悬浮医疗床。
“至于你,顾然,”凯因转向顾然,目光平静但带着审视,“需要先进行基础净化和伤势处理,然后我们会进行初步询问和登记。请配合。”
顾然点了点头,没有异议。他跟着一名前来引导的女性守望者成员(她自称艾拉)离开了泊位大厅,穿过一条洁净明亮的通道,进入一个相对较小的个人净化处理室。处理室里有标准的清洁、消毒和基础创伤处理设备。艾拉简要说明了流程,留下了一套干净的、款式简洁的灰色便服,便退到门外等候。
顾然脱下破损污浊的研究服,忍受着消毒喷雾对伤口的刺痛,快速清洗了自己。脖颈和肋间的灼伤不算太深,在净化喷雾和再生凝胶的作用下开始传来清凉的愈合感。他换上那套灰色便服,料子柔软而富有弹性,似乎具有一定温度调节和基础防护功能。
处理完毕后,艾拉将他带到了另一个房间。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金属桌,两把椅子,一面墙壁是单向透明的观察窗(顾然推测)。凯因已经坐在桌子一侧,面前放着一个薄薄的平板终端。桌上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成分不明的透明液体。
“坐。”凯因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这是净水,可以饮用,有助于恢复体力。”
顾然坐下,没有碰那杯水,只是安静地看着凯因。
凯因也不介意,开门见山:“我们需要记录基本信息。你们来自‘外面’,具体是哪个主世界?怎么进来的?在封印之城和沉船废墟具体遭遇了什么?还有……”他顿了顿,“你同伴林逸身上的侵蚀和那种奇特的秩序干涉,详细过程。”
这些问题都在预料之中。顾然早已在脑海中梳理过可以透露的信息边界。他需要获取“守望者”的信任和帮助,尤其是关于治疗林逸和获取更多关于无尽之域情报方面,但不能暴露自己作为“实验意外卷入者”可能带来的不确定性,也不能过早透露关于“域核”和“任务系统”的深层猜测,那可能会让他们被视为更大的异常或威胁。
“我们来自一个编号为‘γ-7’的研究前哨,”顾然使用了实验室通用的外部编号,这并非谎言,只是不够具体,“在一次高能物理实验中遭遇空间异常,被抛入这里。具体坐标和机制不明。”他略去了林逸安保主管的身份和实验细节,模糊为“研究前哨”。
“最先抵达的是被称为‘无序沙海’的区域,在完成任务指引后,通过获得的线索前往了‘封印之城’。”他提及了任务系统,但将其描述为“进入此地后出现的、类似于规则或指引的提示”,弱化其智能性和未知来源。
“在封印之城,我们遭遇了亡灵守卫,探索中发现了部分关于‘域核’和城市毁灭的上古记录,以及‘湮灭教派’起源的信息。后来空间强制转换,我们进入了沉船废墟——深海废墟。在那里,我们发现了教派建立的前哨,他们正在利用‘圣核’(我们推测是域核的某种碎片或衍生物)进行某种能量提纯和转化实验。林逸在一次遭遇战中被他们的腐蚀能量严重侵蚀,为了逃脱和阻止转化仪式,我尝试使用从古城获得的一些守护者遗留知识,对他进行不成熟的能量干涉,结果就是你看到的样子——侵蚀被强行中断,但引发了内部能量冲突和异变组织的不稳定。”
顾然的叙述半真半假,关键信息(实验意外、任务指引、守护者知识、主动干预)都指向“意外卷入的受害者”和“被迫反抗的学习者”形象,逻辑基本自洽,且与凯因已知的信息(他们从教派地盘逃出、林逸身上的复杂能量)能够印证。
凯因手指在平板终端上快速记录着,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听到“守护者遗留知识”和“主动能量干涉”时,抬眼深深看了顾然一眼。
“守护者知识……”凯因重复了一遍,手指敲了敲终端边缘,“你们在古城找到了什么?”
“一些残缺的铭文解读,关于‘平衡协议’的理论框架,以及一个未完成的‘腐蚀能量逆向抑制模型’。”顾然选择性地透露了阿尔法研究员资料的核心概念,这足以显示他们获得的信息价值,又不暴露数据核心的具体内容。“我对能量学和理论物理有一定研究,尝试理解并应用了其中的部分原理,但显然……我的理解和操作都远不完善。”他适当地表现出了一丝懊恼和后怕,这很符合一个被迫冒险的研究者心态。
凯因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和评估这些信息。然后,他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你在‘外面’,是从事什么研究的?”
“高维物理与能量场域建模。”顾然回答,这同样是事实。
凯因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所以,你能够理解那些古老知识,并且敢于在极端情况下进行理论应用。”他的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质疑,“但这很危险。尤其是对生命体进行未经充分验证的能量操作。你同伴现在的状态,就是代价。”
“我知道。”顾然坦然承认,眼神中流露出真切的忧虑,“所以我迫切需要更专业、更安全的治疗方法。这也是我们愿意接受你们条件,来到这里的原因。”
凯因盯着顾然看了几秒,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能穿透表象。最终,他稍稍靠回椅背,姿态略微放松了一些。“初步扫描和你的陈述基本吻合。你们身上没有教派的精神烙印或强制契约,能量残留虽然复杂,但缺乏长期浸染的‘同化’特征。你们是近期才被卷入,并且确实在与教派对抗。”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守望者’的原则是引导与平衡,我们关注一切可能影响域核稳定和无尽之域秩序的因素。湮灭教派是我们的主要对抗目标之一。从这一点上,我们有共同的敌人。而且,你们带来的关于古城和教派前哨的信息,以及……”他看了一眼终端,“……你提到的‘逆向抑制模型’理论,有一定价值。”
“所以,你们愿意帮助我们?”顾然问。
“提供基础的医疗救助和临时庇护,是的。”凯因回答,“但进一步的治疗,尤其是涉及你同伴那种深度且特异的能量冲突,需要更深入的研究和评估,可能需要用到瞭望站的高阶医疗设备和能量调和技术。那需要更高的权限和更多的信任基础。”
“我们需要做什么?”顾然直接问。
“首先,完成更全面的身体检查和背景核实。其次,在瞭望站期间,遵守所有规定,行动范围将受到限制,通讯也会被监控。第三,我们需要你们所知的、关于你们经过区域的所有详细情报,特别是教派前哨的结构、兵力、‘圣核’的运作细节。最后,”凯因身体微微前倾,“我们需要评估你们的价值和潜在风险。瞭望站的资源有限,不会无限期供养不确定因素。”
条件苛刻,但合理。顾然早有心理准备。“我们接受。但关于林逸的治疗,我希望优先级能尽可能提高。他的状态……不稳定。”
“索尔是最好的医疗官之一,也是我们中对腐蚀能量和异变最有研究的专家。他会负责你的同伴。”凯因说道,“现在,艾拉会带你去临时居住区。你可以休息,也可以使用房间内的基础终端,了解瞭望站的通用守则和一些非保密的基本信息。不要尝试连接外部网络或访问敏感区域。晚些时候,会有专人带你去进行详细体检和记录。明白吗?”
“明白。”顾然起身。
就在他准备跟随艾拉离开时,凯因忽然又叫住了他。
“顾然。”
顾然回头。
凯因的目光落在他的眼睛上,语气平淡却带着某种重量:“无尽之域不是实验室,这里没有绝对安全的对照组。你们已经付出了代价。希望你们能记住教训,也记住……‘守望者’给予的信任,同样需要代价来维系。”
顾然沉默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艾拉将他带到居住区。那是一个由许多独立小舱室组成的区域,环境干净简洁。他的舱室很小,但功能齐全:睡眠舱、小型洗漱间、一张固定桌椅,以及墙壁上一个嵌入式的终端屏幕。
顾然在椅子上坐下,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首先打开了终端,开始快速浏览“深渊之眼”瞭望站的通用守则、区域地图(受限版本)、基础介绍和历史背景(同样经过筛选)。
信息显示,“守望者”是一个松散但目标一致的联盟,由多个不同时期、不同原因进入无尽之域的个体和团体组成,核心理念是维持域核稳定(或阻止其彻底崩溃)、平衡无尽之域与主世界的脆弱连接、对抗以湮灭教派为代表的、意图掌控或毁灭域核的极端势力。瞭望站是他们设在“深海废墟”区域的一个重要前哨和观测点。
同时,他也看到了关于“腐蚀能量”、“域核低语”、“异变”等概念的基础科普,与他和林逸的经历以及阿尔法的记录相互印证,但更加系统化。
浏览完基本信息,顾然关闭终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暂时安全了。获得了初步庇护和救治林逸的机会。但也进入了另一个规则明确、监控严密的环境。他们需要时间恢复,需要获取更多情报,需要找到治疗林逸的方法,更需要……找到回家的路,或者至少,弄清楚这个世界的真相。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在这个名为“守望者”的阵营中,赢得足够的信任和价值。
路还很长。但至少,他们不再是黑暗中孤独的漂流者。
就在顾然思绪纷飞,即将被疲惫拖入睡眠时,舱室内的通讯灯突然轻轻闪烁起来,伴随着索尔那略显急促的声音通过内部频道传来:
“顾然先生,请立刻来医疗区!你的同伴出现了新的、预料外的能量波动!我们需要你提供更详细的干预过程数据!立刻!”
顾然猛地睁开眼睛,睡意全无。
新的变故?林逸!
他立刻起身,冲向舱门。
(第2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