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深海微光

冰冷，黑暗，静默。

深海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不同于“深渊之间”那种充满恶意的能量挤压，这是一种更原始、更物理的、属于星球本身的沉重。顾然悬浮在墨汁般的海水中，单手紧紧箍住林逸失去意识的躯体，另一只手徒劳地划动着，试图对抗洋流，向不远处那艘小型沉船残骸靠近。每一次划水都牵动着脖颈和肋间的伤痛，肺部因之前的屏息和冲击火辣辣地疼，更糟的是精神力枯竭带来的眩晕和迟钝，像一层湿透的棉絮包裹着他的大脑。

林逸毫无反应，仅靠颈侧那细微开合的鳃裂维持着最低限度的气体交换。他脸色在偶尔掠过的生物荧光下呈现出死灰般的颜色，腰侧绷带渗出的血早已被海水稀释，但右臂裸露出的、新生与破损交织的皮肤下，那股不稳定能量冲突的悸动却通过肢体接触清晰地传递给顾然，时而微弱如风中残烛，时而又猛地窜起一阵混乱的波动，引得周围海水都产生细微的涡流。

必须尽快找到落脚点。失温、伤势、林逸可能随时彻底爆发的能量反噬……每一样都能要了他们的命。

就在顾然几乎要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时，他胸前那枚黯淡的徽章和怀中的数据核心，再次传来那阵极其微弱、却异常规律的震动。不是错觉。

紧接着，他模糊的感知边缘，那丝稳定而内敛的秩序能量波动，变得清晰起来。而且，不止一个源头。三个，或许是四个，正呈松散的三角队形，从下方更深邃的黑暗中，以一种匀速且精准的轨迹，向上方——也就是他们所在的位置——靠近。

速度不快，但目标明确。

顾然的心沉了下去。不是偶然路过。对方发现了他们，并且径直而来。在深海中拥有如此稳定能量特征和移动能力的，绝不可能是野生生物。是敌是友？湮灭教派的追兵？但能量感觉截然不同。那么……

“守望者”？

第二卷大纲中的信息碎片闪过脑海。致力于平衡与净化的阵营。理论上可能是盟友。但在无尽之域，信任是最奢侈的东西。

没有时间犹豫。顾然停止向沉船残骸徒劳的努力，转而用尽最后的力气，拖着林逸，将自己隐藏在海底一处隆起的、覆盖着厚厚沉积物的岩石后面。他屏住呼吸（尽管在海水中这动作意义不大），将身体尽可能贴附在岩石阴影中，同时最大限度地收敛自身能量气息——虽然此刻他几乎没什么能量可供散发。

他只能赌，赌对方的主要探测手段是基于能量感知，赌自己和林逸现在微弱到极点的生命和能量信号，能在这复杂混乱的深海背景辐射中被忽略。

三个光点在他下方三十米处停住了。不是发光体，而是某种潜水载具前端照射出的、经过特殊过滤的柔和水下灯光，光线范围控制得极好，只照亮前方有限区域，避免在黑暗深海中过度暴露。灯光映出载具的轮廓：流线型，长约四到五米，外壳是哑光的深蓝色，表面有简洁的能量纹路流动，风格与湮灭教派的狰狞诡异或沉船的古旧破败截然不同，透着一种高效、克制与实用主义的美感。

确实是智慧造物，且科技树明显不同。

载具悬浮在水中，无声无息。片刻后，其中一艘载具侧面的舱门滑开，一个身影灵活地游出。那人穿着一身贴合的、同样哑光深蓝色的潜水服，外罩轻便的复合护甲，头部被全封闭头盔笼罩，面罩反射着周围微弱的光。他（从体型判断）手中握着一柄造型精巧、枪管较长的水下步枪类武器，枪口没有能量汇聚的光芒，显得低调而危险。

这名“潜水员”离开载具后，并没有立刻四处搜索，而是停在原地，头盔微微转动，似乎在接收指令或扫描环境。紧接着，另外两艘载具也各有一人出舱，三人形成一个更松散的侦察阵型，开始缓慢地、有章法地扫视周围海域，手中的武器处于随时可击发的状态，但并未举起，显得训练有素且冷静。

顾然的心跳如擂鼓。对方的谨慎和专业远超预期。他们像是在执行标准的侦察或搜索程序，而非漫无目的的巡逻。是在找什么？找从湮灭教派前哨逃出来的“东西”？还是别的？

突然，其中一名潜水员（位于三角阵型左侧）的头盔转向了顾然和林逸藏身的岩石方向，停顿了几秒。他抬起手臂，手腕上的装置亮起一点微光，似乎在向同伴传递信息。

被发现了？顾然肌肉绷紧，手指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只剩下一柄几乎报废的腐蚀矛枪，能量槽早已告罄。

但那名潜水员并没有举枪，也没有示意同伴包抄。他只是保持着注视，同时，顾然感觉到一股极其温和、非侵略性的扫描波束从对方方向传来，轻轻拂过他和林逸所在的区域。波束中带着明显的秩序能量特征，与之前感知到的波动同源，如同深海中的一缕清风。

扫描持续了大约五秒，然后消失。

三名潜水员通过手势迅速交流。接着，中间那位似乎是队长的人，向着顾然藏身的方向，做了一个清晰而通用的“浮出水面/现身”手势，同时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后的载具，然后摊开手掌——一个表示“无害”或“邀请”的姿势。

没有语言，但意图明确：我们发现你们了，我们没有立刻攻击，邀请你们出来接触。

顾然的大脑飞速运转。对方发现了他们，但没有表现出敌意，甚至主动示意接触。这符合“守望者”可能的行事风格。但同样，也可能是陷阱。

他看向昏迷的林逸。林逸的状态经不起任何折腾，也经不起长时间的冰冷和压力。继续躲藏，两人都可能无声无息地死在这里。出去接触，至少有一线生机，尽管同样伴随风险。

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顾然深吸一口冰冷的海水（通过徽章和意志力维持着脆弱的内部空气循环），缓缓从岩石后游了出来。动作尽量平稳，不显慌乱，同时将林逸也带了出来，让两人完全暴露在对方的灯光和视线下。

看到他出现，三名潜水员明显警戒程度提升了一级，武器虽然没有举起，但持握姿势更加稳定。队长的目光迅速扫过顾然，重点落在昏迷的林逸身上，尤其在林逸那异变的右臂和腰侧伤口处停留了片刻。顾然能感觉到又一阵更仔细、但依旧克制的扫描波束落在林逸身上。

队长头盔下的表情不可见，但他做了一个手势。左侧那名潜水员从腰间取出一个巴掌大小、扁平的装置，对准林逸，装置边缘亮起一圈柔和的绿光。

几秒钟后，绿光稳定。潜水员向队长点了点头，做了一个表示“生命体征极弱但稳定”、“能量读数复杂混乱”的手势。

队长似乎做出了决定。他再次向顾然做出“跟随”的手势，然后指了指自己所在的载具，示意顾然带着林逸过去。

顾然没有立刻动作，而是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林逸，然后做了一个简单的“需要帮助”的手势，同时尽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坦诚而急切。

队长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他朝载具舱门方向示意，自己率先游了回去，在舱门旁等待。

顾然不再犹豫，拖着林逸，向那艘流线型载具游去。靠近时，他能看到载具外壳上有一个简洁的徽记：一个被三道平衡弧线环绕的星球剪影，风格抽象而充满象征意义。这进一步印证了他的猜测。

队长帮助顾然将林逸送入载具后部的空间。里面比想象中宽敞，有简单的固定担架和医疗设备接口。另一名潜水员已经进入，开始熟练地将林逸固定在担架上，连接上几个贴片传感器。顾然也被示意进入，坐在旁边一个束缚座椅上。

舱门关闭，内部柔和的白色灯光亮起。海水被排出，空气循环系统启动，带来略带臭氧味但清新可呼吸的空气。顾然贪婪地吸了几口，冰冷的肺部终于得到缓解。

队长和另一名潜水员也进入了前舱。队长摘下头盔，露出一张中年男性的面孔，轮廓硬朗，眼神锐利但透着沉稳，头发是近乎银白的短寸。他看向顾然，用清晰、略带低沉嗓音的通用语（一种在顾然听来混合了多种语言特征的简化语）开口，语速不快：

“身份。你们从湮灭的地盘出来？”他的目光在顾然破损的研究服和林逸身上来回移动。

顾然强迫自己冷静，快速组织语言：“顾然。他是林逸。我们……来自‘外面’。被卷入这里，在封印之城和沉船废墟遭遇了教派，被困后逃脱。”他刻意模糊了“外面”的具体含义，同时点出共同敌人——“湮灭教派”，并提及了他们之前经过的地点，以增加可信度。

队长——现在可以称他为银发男人——眼神微微一动，似乎对“外面”和“封印之城”有所反应。他没有追问细节，而是看向正在操作医疗设备的队员。那名队员抬起头，报告：“生命体征稳定，但体内能量极度紊乱，有多种异质能量残留，包括高浓度腐蚀标记和……不明秩序干涉痕迹。体表异变与深度侵蚀相关，但侵蚀进程似乎被某种力量强行中断或干扰，处于不稳定冲突状态。急需稳定处理和进一步分析。”

银发男人点了点头，重新看向顾然：“我是凯因，‘深渊瞭望站’的巡逻队长。你们身上的能量特征很复杂，尤其是你的同伴。”他指了指林逸，“他体内的腐蚀标记很浓，但同时又混杂着不该出现在被侵蚀者身上的秩序反应。还有你，”他的目光落在顾然胸口那枚彻底黯淡的徽章上，眼神一凝，“……守护者的印记？虽然残缺。”

顾然心中一震。对方不仅知道湮灭教派，知道封印之城（至少是称呼），还能认出守护者徽记！这无疑确认了对方“守望者”的身份。

“我们获得过一些……古老的遗物和信息。”顾然谨慎地回答，“关于平衡，关于腐蚀。我们不是教派的人，我们一直在对抗他们。”他指了指林逸，“他身上的侵蚀，是在对抗中付出的代价。而我……在尝试用我知道的方法阻止它恶化。”

凯因盯着顾然看了几秒，那目光似乎能穿透血肉，评估灵魂。片刻后，他缓缓开口：“你的说辞存在疑点，但能量反应和你们逃离的方向基本吻合。更重要的是，‘圣核’在约一小时前出现了异常的、短暂的能量紊乱和强烈的愤怒波动，我们监测到了。这与你们出现的时间吻合。”他顿了顿，“基于此，以及你们急需救助的现状，瞭望站可以暂时收容你们，并提供基础的医疗和庇护。但这是有条件的：配合调查，遵守我们的规则，并且——在确认你们并非威胁或潜入者之前，行动将受到限制。明白吗？”

顾然没有丝毫犹豫：“明白。我们接受。感谢你们的帮助。”此刻，获得安全和救治是唯一优先级。

凯因点了点头，对前舱驾驶员做了个手势。载具轻微震动，开始平稳加速，向着更深、更黑暗的某个方向驶去。

顾然靠在座椅上，精神稍稍放松，但警惕未减。他看着旁边担架上依旧昏迷、但生命监测指标相对平稳的林逸，又看向舷窗外飞速掠过的、偶尔被载具灯光照亮的奇异深海景象。

他们暂时脱离了湮灭教派的魔爪，接触到了可能是盟友的“守望者”。但正如凯因所说，这只是暂时的、有条件的安全。林逸的异变、他们身上的谜团、对无尽之域真相的探寻，以及归家的渺茫希望……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而在他们下方，那艘逐渐远去的沉船阴影深处，那双因为“圣核”受扰和猎物逃脱而充满冰冷怒意的“眼睛”，并未真正闭上。它只是将更多的注意力，投向了这片广袤深海的其他角落，投向了那些敢于庇护“异数”的、坚持所谓“平衡”的顽固分子们。

新的篇章，在深海的微光与暗流中，悄然翻页。

（第2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