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污流溯源
废水渠的恶臭如同有生命的实体,粘稠地附着在每一次呼吸中。暗流裹挟着不明成分的沉淀物,不时擦过身体,带来冰冷的触感和细微的腐蚀刺痛。黑暗是绝对的,只有偶尔从渠壁裂缝渗入的、来自“深渊之间”的诡异微光,短暂地勾勒出崎岖的轮廓。
顾然一手扶着渠壁湿滑的增生肉质,一手搀扶着几乎将大半重量压在他身上的林逸,在齐腰深的冰冷水流中艰难跋涉。每走一步,脚下的淤泥和杂物都可能让人失去平衡。林逸的呼吸粗重而断续,腰侧渗出的血在污水中晕开,很快消失不见。他右臂的绷带早已湿透,下面传来隐约的、不稳定的能量悸动,像是有微弱电流在皮肉下窜动。
“方向……没错?”林逸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疼痛消耗了他太多精力。
“大致没错。”顾然的声音在封闭空间里显得异常清晰,他正集中精神,调动着所剩无几的能量感知,像盲人用拐杖探路一样,感受着水流能量的细微变化和渠壁后方隐约的空间结构。“水流能量有轻微的汇聚趋向,不是自然流动,更像是被某种……低压区牵引。旧的压力排放系统如果还有残存结构,可能会形成这样的效应。”
他们继续向前。渠壁逐渐从粗糙的岩石和增生肉质,变成了更多人工修砌的痕迹——古老的、刻有防腐蚀符文的金属板,虽然大部分符文早已黯淡失效,金属也锈蚀不堪,但依然能看出昔日的规整。管道开始出现分岔,一些较小的支流汇入,带来更污浊的水体和更刺鼻的气味。
顾然凭借记忆中的地图碎片和能量感知,选择着主通道。有几次,他们经过一些半坍塌的管道口,里面传来令人不安的、类似众多节肢动物爬行的窸窣声,或是不明生物低沉的咕噜声。他们尽量绕开,或屏息快速通过。
大约走了二十多分钟(时间感在这里变得模糊),前方的水流声出现了明显的变化。不再是单一的流淌声,而是夹杂了空洞的回响,以及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像是某种巨大的机械在极低负荷下运转。
“前面……空间变大了。”顾然停下脚步,将林逸扶到一处相对凸起、可以暂时倚靠的金属结构旁,“你在这里休息,我去看看。”
林逸点了点头,没有逞强。他背靠着冰冷的金属,闭上眼睛,努力调整呼吸,试图平复体内那依旧躁动不安的能量冲突。新生的皮肉传来阵阵麻痒和刺痛,像是在疯狂地生长与修复,但又受到残留能量的不断干扰。
顾然独自向前摸索了几十米。废水渠在这里汇入了一个巨大的、圆柱形的蓄水池状空间。池水幽深黑暗,望不到底,直径超过三十米。池壁环绕着多层锈蚀的金属走道和平台,许多已经断裂或塌陷。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池子正中央,一个巨大的、由厚重金属和复杂齿轮结构组成的圆形闸门装置。闸门紧闭,边缘闪烁着极其暗淡的、时断时续的紫色符文——那是湮灭教派后期加装的能量封印,用以彻底封死这个旧排放口。但那低沉的嗡鸣声,正是从闸门后面的管道深处传来,仿佛是积压了无数岁月的海水,在另一端无声地咆哮。
“就是这里……旧主压力排放口的内部闸门。”顾然喃喃道。他抬头看向上方,池壁极高,顶部隐没在黑暗中,似乎有通风口或其他结构。闸门本身巨大无比,强行破坏几乎不可能,尤其是还有教派的能量封印。
他退回林逸身边,快速说明了情况。
“有封印,闸门又厚,怎么开?”林逸睁开眼睛,眉头紧锁,“用你那招‘逆向抑制’干扰封印?能量够吗?”
顾然摇头:“徽章能量几乎耗尽,我自身精神力也所剩无几。直接干扰这种规模的封印,成功率极低,而且必然引发强烈警报。”他沉思着,“但那个嗡鸣声……说明闸门另一侧存在巨大的水压差。教派的封印主要作用是能量隔绝和物理加固,防止外部高压海水涌入,也防止内部有人利用这个出口。但它可能没有完全覆盖旧有的、纯机械式的紧急泄压或手动超控装置……”
他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池壁上的那些古老金属结构和管道。“这种规模的沉船,重要的压力排放系统一定会有多重保险和手动备份,以防自动系统失效。我们应该找找看,有没有被遗忘或未被完全覆盖的手动阀、传动杆或者控制面板——属于沉船时代的,不是教派后来加装的。”
这无疑是大海捞针。但似乎也是唯一的希望。
两人再次行动起来,顾然负责搜索较低和容易到达的区域,林逸则勉强支撑着,沿着尚算稳固的走道,查看较高处的墙壁和管道连接处。光线极度匮乏,他们只能依靠触觉和顾然那微弱的感知。
时间在冰冷的污水和锈蚀的金属气味中流逝。林逸身上的伤口被污水浸泡,传来阵阵刺痛和麻痒,他体内的能量冲突似乎因为环境的刺激和身体的疲惫而变得更加活跃,右臂的绷带下,偶尔会不受控制地闪过一星半点混乱的紫光或白芒,带来新的剧痛。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忽略这些,专注地摸索着每一寸可疑的金属表面。
顾然的情况同样糟糕。精神力的过度消耗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视野边缘不时发黑。脖颈的灼伤在污水中隐隐作痛。但他强迫自己保持绝对的专注,手指抚过锈迹斑斑的管道、阀门、铭牌……寻找着任何规律的纹路、突兀的接口,或是与周围教派能量符文风格迥异的古老设计。
就在林逸几乎要撑不住,眼前阵阵发黑时,他的手指在一段被厚厚菌类覆盖的管道后面,摸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凸起。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属盖板,边缘有手工撬开的痕迹,盖板中心是一个需要特殊钥匙或工具才能旋转的、古老的三叉接口。
“顾然!”林逸低唤,声音带着一丝发现猎物的兴奋。
顾然迅速攀上来,清理掉盖板上的菌类,仔细辨认。“是旧式的手动超控接口!看这规格和磨损……应该连接着闸门的主传动齿轮组!教派可能发现过它,但觉得被菌类覆盖且需要特定工具,就没有进一步处理,只是用能量封印覆盖了闸门主体。”
“有工具吗?”林逸问。
顾然从湿透的工具袋里翻找。大部分工具都在之前的战斗和潜行中丢失或损毁了。最后,他找出两把相对完好的、但型号完全不匹配的微型扳手和一支多功能撬棍的尖端。
“不够标准,但……可以试试。”顾然将两把微型扳手的头部小心地卡入三叉接口的两个凹槽,用撬棍尖端抵住第三个,开始尝试同时发力旋转。
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锈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接口纹丝不动。
“我来。”林逸用未受伤的左手抓住撬棍,和顾然一起用力。他右臂无法发力,但左臂的力量依旧远超常人。
“一、二、三——转!”
两人低吼,青筋暴起。
“嘎吱——吱呀——”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持续了十几秒,就在他们几乎要放弃时,接口终于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转动了一格!紧接着,是齿轮组深处传来的、沉重而遥远的“咔哒”一声连锁响动!
“有效果!”顾然精神一振。
他们继续用力,一点一点,将接口旋转了整整三圈。每转一圈,齿轮组深处传来的响动就更清晰一些,那低沉的嗡鸣声似乎也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当第三圈转完时——
“轰隆隆……”
整个蓄水池空间都微微震动起来!不是来自“圣核”方向的能量脉动,而是来自脚下,来自那扇巨大闸门背后的机械结构!仿佛某个沉睡已久的巨兽,正在缓缓苏醒!
闸门上那些教派的紫色封印符文,仿佛受到了内部机械力量变化的冲击,骤然明亮了一瞬,然后剧烈地闪烁、明灭不定起来!封印与古老的机械力量开始了对抗!
“还不够!闸门太重,积压的水压也太大了!旧有的机械力可能不足以完全冲开封魔!”顾然脸色一变,“需要给机械系统一个更强的‘初始推力’,或者……暂时削弱封印!”
他猛地看向林逸,一个极其危险的想法浮现:“林逸!你体内现在冲突的能量……如果能在封印符文最不稳定的瞬间,将一部分混乱的能量冲击导向封印节点,哪怕只是极短暂的干扰,结合内部机械的启动,可能就能打破平衡!”
“怎么做?”林逸毫不犹豫。
“我需要你集中精神,感应体内能量冲突最剧烈、最不受控的那个‘点’,然后,在我说‘放’的时候,不要压制,尝试将它引导向右手——对准闸门中心上方第三排左侧那个闪烁最厉害的符文!”顾然语速飞快,“记住,是引导,不是爆发!尽可能让它‘流’过去!我会用最后的精神力帮你稍微‘塑形’和指向!”
这是一个比之前“逆向抑制”更疯狂的赌博!利用林逸体内不稳定的、可能反噬自身的能量,去冲击一个危险的能量封印!
林逸没有半分迟疑。他立刻闭目凝神,将全部注意力投向自己身体内部那混乱的“战场”。疼痛、麻痒、灼热、冰冷……种种感觉交织。他摒弃杂念,如同在暴风雨中寻找风眼,艰难地捕捉着那股最狂暴、最不受约束的能量乱流。
顾然也将手掌按在林逸后背,闭上眼,将恢复了一点的、微弱的精神力缓缓探入,不是压制,而是像疏导洪水一样,尝试为那股即将被引出的混乱能量,构筑一条极其脆弱、短暂的精神“渠床”,指向目标。
时间仿佛凝固。只有闸门机械的轰鸣声和封印符文的闪烁越来越急。
几秒钟后,林逸猛地睁开眼,低吼:“找到了!”
“放!”顾然几乎同时喝道!
林逸右臂(尽管剧痛)猛地抬起,对准目标符文!没有惊天动地的光芒爆发,只有一股极其隐晦、但充满了内部冲突与不稳定性的扭曲能量流,如同无形之蛇,顺着顾然构筑的精神指引,猛地窜出,狠狠“撞”在了那个闪烁的封印符文上!
就在能量流接触符文的瞬间——
“噼啪——!!!”
封印符文骤然炸开一团混乱的电弧!整个封印网络因为这一个节点的瞬间过载和紊乱,出现了连锁的、短暂的崩解迹象!光芒剧烈闪烁,明暗不定!
也就在这封印力量被极大削弱的同一刹那——
“轰——!!!!”
蓄积了不知多少年的、来自闸门另一侧的恐怖水压,终于彻底冲垮了机械与能量双重阻碍的临界点!
巨大的圆形闸门发出一声仿佛金属哀鸣的巨响,猛地向内(相对于顾然他们所在的方向)凹陷、变形,然后,如同被巨人踹开的门户,带着无可阻挡的磅礴气势,轰然向内冲开!
不是水流涌出,而是外界高压的、冰冷彻骨的海水,如同决堤的银河,以毁灭一切的姿态,狂暴地涌入这个蓄水池空间!
狂暴的水流瞬间充满了整个空间,巨大的冲击力将顾然和林逸像两片落叶般狠狠拍向后方池壁!
“抓紧!”顾然在震耳欲聋的水流咆哮声中嘶喊,死死抓住身边一根坚固的管道支架。林逸也本能地用左手扣住了一处凸起。
冰冷、咸涩、压力巨大的海水瞬间将他们吞没。耳膜传来针刺般的剧痛,肺部被急剧压缩。眼前只有翻滚的、夹杂着气泡和杂物的狂暴乱流。
但他们等待的就是这个!
“就是现在!顺着水流!”顾然用尽最后力气,通过精神链接(微弱但仍存)向林逸传递信息,同时松开了紧抓支架的手。
两人不再抵抗,而是调整姿势,如同冲浪者面对巨浪,将自己尽可能融入这股向外奔涌的、由内外压力差创造的狂暴水流之中!
瞬间,他们被无法形容的力量裹挟、加速,如同炮弹般,从那个被冲开的、扭曲变形的巨大闸门口,射入了后面那条同样宽阔、但笔直向外的古老压力排放管道!
管道内一片漆黑,只有身后“深渊之间”蓄水池的光芒迅速远离、变小。他们在激流中翻滚、碰撞管壁,承受着巨大的加速度和压力。林逸感觉自己的右臂和伤口仿佛要再次被撕裂,体内的能量冲突在这极端环境下变得异常狂躁。顾然则死死屏住呼吸,集中最后意识保持身体姿态,防止在高速中撞上致命障碍。
这是一场将自己的命运完全交给物理法则和古老设施的、疯狂至极的逃亡。
不知在黑暗中、在激流中翻滚碰撞了多久,前方突然出现了一点微光,并且迅速扩大!
出口!
“准备冲击!”顾然在心中呐喊。
下一秒——
“哗——!!!!”
无与伦比的推力将他们从管道末端狠狠“吐”了出去!
瞬间,周遭的压力性质发生了剧变。从管道内的定向高压激流,变成了开阔水域的巨大静水压和紊乱的洋流。光线也骤然变化——不再是“深渊之间”的诡异微光,也不是管道的绝对黑暗,而是一片深沉、浩瀚、点缀着遥远生物荧光的无垠深海!
他们被那股巨大的初始冲力推出了很远,直到力量渐渐消散,两人才在冰冷的海水中缓缓稳定下来,悬浮在无尽的黑暗深蓝之中。
出来了!从湮灭教派的前哨基地,从那恐怖的“深渊之间”,冲出来了!
顾然环顾四周,借着远处不知名发光生物和某些沉没结构上的残余灯光,勉强辨认出,他们正位于“深海废墟”更外围的区域。身后,是那艘巨大沉船模糊而狰狞的阴影,他们刚刚逃出的排放口,在船体底部形成一个不起眼的、仍在涌出浊流的黑洞。前方和四周,则是更加广阔、更加未知的深海环境,更远处,似乎还有其他沉没船只或建筑的模糊轮廓。
暂时安全了。但危机远未结束。
林逸的状态极差,几乎失去了意识,仅凭本能在海水中维持着微弱的、通过新生鳃裂进行的呼吸,身体软软地漂浮着。顾然自己也接近极限,精神力彻底枯竭,身体多处伤痛,仅存的体温在迅速被冰冷的海水带走。
必须立刻找到相对安全的落脚点,处理伤势,恢复体力。
顾然咬破舌尖,用剧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拖住昏迷的林逸,开始观察周围环境,寻找任何可以暂时栖身的结构——一个相对完整的沉船舱室,一个海底岩洞,任何能避开深海潜流和掠食者的地方。
就在他艰难地划水,带着林逸向一处看起来像是小型沉船残骸的方向移动时,他胸前那枚早已黯淡的守护者徽章,以及怀中那枚数据核心,突然同时、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并传来一阵轻微的、有规律的震动。
那不是能量反应,更像是……某种信号接收的提示?
几乎同时,顾然那过度消耗、本应一片混沌的感知边缘,极其模糊地捕捉到了一丝……与“圣核”腐蚀能量截然不同的、稳定而内敛的秩序能量波动,正从斜下方的深海黑暗中传来,并且,似乎在向着他们这边,缓慢而坚定地靠近。
不是湮灭教派。
那会是谁?
“守望者”……还是别的什么?
顾然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不知这是新的希望,还是另一重未知的危险。
他紧紧抓住林逸,目光警惕地望向波动传来的方向,在无尽的深海黑暗中,等待着未知的来临。
(第20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