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夏天,蝉鸣依旧。
林朝在社区介绍下,去了一家小型图书馆做整理员。工作很简单,将归还的书籍扫码、归类、放回原位。他不需要和太多人交流,只需要面对沉默的书架和书本上安静的尘埃。
他学会了操作洗衣机,掌握了煮一碗软硬适中米饭的火候,甚至能炒出几个不算难吃的小菜。他依旧做两份早餐,吃一份,倒一份。餐桌对面的空位,成了这个家里最固执的摆设。
新同事觉得他过于安静,但也仅此而已。没有人知道,这个看起来苍白瘦弱的年轻人,是如何度过上一个夏天的。
冰柜依旧运转良好,二十四格蛋糕,一格未动。有时深夜,他会打开冰柜门,站在那里,任由冷气扑面,看着那些冻得硬邦邦的、色彩不再鲜亮的蛋糕。它们像博物馆里的展品,凝固着一种绝望的温柔。他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看着,直到手脚冰凉,才重新关上门,将那份冰冷的甜蜜锁回黑暗里。
哥哥的卧室,他很少进去。里面的陈设保持着原样,床头柜上还放着半瓶没吃完的止痛药,衣架上挂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时间在那里,仿佛也跟着停止了流动。
这天休息日,他鬼使神差地,又一次打开了那个牛皮纸笔记本。他已经能很平静地翻阅那些记录着疼痛与拮据的文字,像是在阅读一段与自己无关的、遥远的历史。
直到他翻到最后一页,准备合上时,指尖触到封底内侧似乎有不一样的厚度。很轻微,几乎难以察觉。
他小心地撕开那层加厚的牛皮纸衬里。
里面藏着一张照片,和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
照片是黑白的,有些年头了。上面是年轻的母亲,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应该是林暮。她笑得温柔,身后是怒放的茉莉花丛。照片背面有一行娟秀的字迹:阿暮百日,茉莉开了。
林朝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起哥哥临终前的呓语——“阳台……茉莉……该浇水了……”
他颤抖着拿起那张折叠的纸。展开,是一份打印的、签着林暮名字的器官捐献同意书副本。日期,是在他确诊晚期后不久。
同意书下方,有一行哥哥手写的、力透纸背的字:
“若我身躯尚有可用之处,愿换他人一线生机。唯愿吾弟小朝,此生不必知晓此事,永沐阳光,岁岁平安。”
原来,哥哥连身后事,都算计得如此清楚。他默默地签下同意书,默默地承受病痛,却希望用自己可能残存的价值,去为陌生人换取生机,并天真地祈求,这最后的决定,能为他换得弟弟“永沐阳光,岁岁平安”。
多么残酷的祈愿。
林朝拿着那张薄薄的纸,走到阳台。第二个夏天,阳光炽烈,他买来的一盆新茉莉,在阳光下开得正好,洁白的花朵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他看着那盆茉莉,又看看手里这张承载着哥哥最后秘密与祝福的纸。
阳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忽然明白了。
哥哥倾尽所有,为他构筑了一个看似平静的港湾,用谎言、用沉默、用提前预置的蛋糕和骨灰盒,甚至用自己最后可能有用的身体,试图为他抵挡全世界的风雨,换他一个“岁岁平安”。
可这平安,太沉重了。
沉重到,每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哥哥生命燃烧后的灰烬。
他缓缓蹲下身,将那张同意书紧紧按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写下这些字时,哥哥掌心那点残存的温度。
茉莉花香弥漫在夏日的空气里,甜得发苦。
第二个夏天,没有眼泪。
只有无尽的、被阳光曝晒的,思念的盐碱地。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宝宝们,作者手机被收了,不能更很多了,会尽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