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没有林暮的夏天,比想象中更难熬。
蝉鸣得厉害,一声接着一声,撕心裂肺。阳光白晃晃的,透过干净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明亮到近乎残酷的光斑。屋子里不再有挥之不去的潮气,也没有了消毒水和止痛贴混合的、那种令人心头发紧的气味。一切都干燥、明亮、安静得让人无所适从。
林朝已经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了。喉咙像是生了锈,也不知道该对谁说。
他依旧维持着哥哥在时的习惯。早上七点起床,即便整夜无眠,也会在那个时间点坐起来。他会做两份早餐,一份自己吃掉,另一份放在餐桌对面那个空着的位置前,等到凉透了,再默默倒掉。他会擦拭家具,尤其仔细地擦拭那个空空如也的、曾经放过蓝花纹瓷瓶的电视柜角落,以及冰箱的每一个隔层——那里现在空荡荡的,只剩下一些最基本的食物。
那二十四个蛋糕,他一个也没有吃。他买了一个新的、更大的冰柜,将它们一个个转移进去,接上电源,看着指示灯亮起,发出平稳的嗡鸣。仿佛那里面冻着的,不是终将腐败的奶油和草莓,而是哥哥试图用冰冷来凝固的、笨拙而庞大的时间。
社区的工作人员来过几次,语气温和地询问他未来的打算,需不需要帮助申请补助,或者参加一些技能培训。他只是摇头,递过一杯水,然后沉默地坐在那里,直到对方无奈地离开。
他不再害怕那些转瞬即逝的影,也不再被幻听困扰。因为最大的真实,已经以最残酷的方式,矗立在他的生命里,无需任何幻觉再来提醒。
这天下午,他终于开始整理哥哥卧室里那个上了锁的书桌抽屉。钥匙是在哥哥一件旧外套的内衬口袋里找到的,用一小块胶布贴着,像是早就准备好的
抽屉里没有太多东西。一沓厚厚的、各种医院的缴费单据和诊断报告,时间跨度长达数年,最早的一张,甚至在他遭遇那场“风波”之前。原来那么早,哥哥就已经独自一人,奔波在去往医院的路上。他当时在做什么?或许还在为某个项目熬夜,或许在和朋友聚会,或许只是在抱怨生活里一些微不足道的烦恼。
单据下面,是一个牛皮纸笔记本。
林朝深吸了一口气,翻开了它。
不是日记,更像是一些零碎的、随手记下的流水账。
“三月十五,晴。小朝今天胃口好些,吃了半碗饭。医生说靶向药副作用会没胃口,要想法子。”
“四月雨,冷。止痛贴又涨价了。接了份夜班校对的话,钱不多,但能撑一阵。”
“五月末,闷。他做噩梦了,抱着我不撒手。像小时候一样。疼也得忍着,不能吵醒他。”
“六月…… 咳血了,得再小心点,不能让他看见。”
“……冰箱蛋糕订金已付。希望来得及。”
一页页,一行行,没有抱怨,没有煽情,只有最朴实、最琐碎的现实,像一块块冰冷的砖石,垒砌起哥哥生命中最后那段,他全然不知的艰难时光。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没有日期,只有几行写得歪歪扭扭、几乎难以辨认的字,墨迹深浅不一,显然是在极度虚弱的状态下写的。
“小朝,哥可能等不到下雨了。”
“冰箱里…… 蛋糕…… 记得吃。”
“阳台…… 茉莉…… 该浇水了……”
“别怕……”
林朝的视线死死钉在最后那两个字上。
别怕。
哥哥到最后,留给他的,还是这两个字。
窗外,阳光依旧猛烈,蝉鸣不休。
可林朝却仿佛听到了遥远天际,隐隐传来的、沉闷的雷声。
梅雨早已过去。
但他生命里,那场由哥哥独自承受了全部风雨的雨季,此刻,才真正滂沱而下。
他俯下身,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板上,蜷缩成哥哥最后日子里最常保持的姿势。
这一次,再也没有一只温暖而颤抖的手,会来轻轻放在他额头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