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太亮了。亮得让人无所遁形,亮得让每一寸狼狈、每一丝病气都纤毫毕现。林朝觉得这光像针,密密麻麻地扎在皮肤上,不疼,却让人坐立难安,只想重新缩回黑暗里去。
林暮依旧蜷在沙发里,维持着那个自我保护的姿势,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彻底放弃了什么。只有偶尔极其细微的、压抑着的颤抖,透过单薄的衣衫传递出来,泄露着他正承受着的不为人知的痛苦。
林朝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个冰冷的文件袋。塑料的棱角硌着他的掌心,提醒着他里面那张纸所代表的、冰冷的、不容置疑的现实。他该做点什么。去倒杯水?去拿条毯子?或者说点什么,哪怕只是毫无意义的“哥,你怎么样?”。
可他动不了。
身体像是被灌满了铅,沉重得抬不起一根手指。思绪也像是陷入了粘稠的、灰黑色的泥沼,缓慢地旋转、下沉,抓不住任何焦点。悲伤?恐惧?愤怒?这些情绪似乎都存在,又似乎都隔着一层厚厚的、透明的膜。他能“看到”它们,却感觉不到那应有的、撕心裂肺的痛楚。
只有一种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疲惫,从骨髓深处弥漫开来,淹没了所有。
他最终只是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也坐了下来。不是坐在沙发上,而是靠着沙发,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脊背抵着坚硬的木质边缘,传来一点微不足道的、真实的触感。
他就那么坐着,低着头,看着自己并拢的膝盖。视线没有焦点,脑子里是空的,又像是塞满了乱麻。冰箱的嗡鸣,窗外渐小的雨声,还有哥哥压抑的呼吸声……这些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从水底传来。
他想起小时候学游泳,有一次差点溺水。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口鼻,肺里像要炸开,手脚拼命挣扎,却只是加速下沉。那种无力感,那种被整个世界抛弃的绝望,和此刻,如此相似。
只是这一次,没有会来救他的人了。
那个唯一可能救他的人,正自身难保,在他身后,悄无声息地……沉没。
时间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世纪。他感觉到身边的沙发动了一下。
林暮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头。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难看,是一种泛着青的灰白,嘴唇干裂得起了皮,眼底的红血丝更加密布,像是随时会渗出血来。他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林朝,眼神空洞,没有任何指责,也没有任何期待,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发出一串低哑的、破碎的咳嗽。他用手死死捂住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指缝间似乎又有新的红色渗出。
林朝看着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一阵尖锐的刺痛终于穿透了那层麻木的膜。他想站起来,想去扶他,想去给他拿药,想去倒水……
可身体依旧不听使唤。那铅一般的沉重,拖拽着他,让他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哥哥痛苦地蜷缩,看着那刺目的红从指缝间溢出。
一种巨大的、令人作呕的无力感,混合着深不见底的自我厌弃,如同冰冷的海水,彻底将他淹没。
他救不了哥哥。
他甚至,动不了。
他闭上眼,将额头抵在冰冷的膝盖上。
就这样吧。
沉下去吧。
也许沉到底,就不会再觉得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