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湿透的棉絮,塞满了口鼻。雨声隔着玻璃,闷闷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林朝还僵在厨房门口。眼睛睁着,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鼻腔里挥之不去的、淡淡的铁锈味,和耳边反复回响的、那个模糊破碎的“妈”字,像两条冰冷的蛇,缠得他透不过气。
他听见黑暗中,哥哥粗重压抑的喘息声,还有身体顺着水池滑坐在地上的摩擦声。很轻,但在死寂里,清晰得刺耳。
脚边,那个装着诊断书的文件袋,像一块烧红的炭,烫着他的知觉。
半年。
这个词在他空掉的脑海里反复撞击,发出空洞的回响。半年,一百八十多个日夜。在他为了那些肮脏的流言和看不见的刀子痛苦辗转,在他像个废物一样需要人喂水喂饭,在他失控砸碎东西发泄着无用的愤怒时,哥哥一个人,是怎么捱过这每一天的?是怎么在呕吐的间隙,替他擦掉嘴角的饭渍?是怎么在骨痛的深夜里,还能起身给他掖好被角?
他不敢想。
一点微弱的、颤抖的光亮,从客厅的方向移过来。是林暮。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挣扎着站了起来,手里举着手机,屏幕那点冷白的光,映着他惨白的脸和嘴角没擦干净的一点暗红。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晃动着。
他没看林朝,也没看地上的文件袋,只是沉默地、艰难地,挪到电闸箱前,伸手,推上了跳闸的空气开关。
“咔哒。”
一声轻响。
顶灯骤亮。刺眼的光芒瞬间吞噬了黑暗,也毫不留情地照亮了满地狼藉,照亮了林暮脸上无法掩饰的疲惫和病气,照亮了林朝脸上纵横交错的、冰凉的泪痕。
林暮被光刺得眯了下眼,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扶住了旁边的墙壁。他依旧没有看林朝,只是低着头,声音嘶哑得厉害,几乎不成调:
“……吓到了?”
他问。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林朝张着嘴,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滚烫的沙砾,一个音也发不出来。他看着哥哥扶着墙,慢慢挪到客厅那张旧沙发旁,几乎是跌坐进去,然后蜷缩起来,将脸埋进膝盖里。那个总是挺得笔直的、仿佛能扛起一切的背影,此刻脆弱得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雷雨交加的夜晚,他还小,怕打雷,钻到哥哥床上。哥哥也是这样蜷缩着,把他护在怀里,一下下拍着他的背,说:“别怕,哥在。”
现在,怕的人,是谁?
他缓缓地、僵硬地弯腰,捡起那个冰冷的文件袋。塑料表面还沾着冰箱里的寒气,冻得他指尖发麻。他走到沙发边,站在蜷缩着的哥哥面前。
他想问,为什么不说。
他想问,疼不疼。
他想问,我们怎么办。
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口,发酵成一种近乎窒息的酸楚。他最终只是伸出手,极其轻地,碰了碰哥哥露在外面的、瘦削的、冰凉的手腕。
林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但没有躲开,也没有抬头。
兄弟二人,一个站着,一个蜷缩着,在重新亮起的、过于刺眼的灯光下,在窗外永无止境的雨声里,沉默地僵持着。
像两个作茧自缚的囚徒。
一个用病痛和沉默作茧。
一个用无知和懦弱作茧。
如今,茧破了。
露出的,不是新生。
是血淋淋的,无处可逃的……
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