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头没有关紧。
一滴,两滴。砸在不锈钢水槽底部,溅开细小的、带着铁锈色的水花。
林暮整个人折在洗菜池上,脊骨嶙峋地凸起,几乎要刺破那件洗得发灰的旧T恤。他咳得撕心裂肺,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痉挛,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内部将他生生撕裂。
不是咳嗽。是呕。
暗红的、带着泡沫的液体,从他指缝间涌出来,淅淅沥沥地落进池子,混着清水,蜿蜒成一道道触目惊心的淡粉色溪流。那颜色,像凋谢的桃花瓣,被碾碎了,溶在水里。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个钢丝球,发了疯似的,用力去擦那池壁上的红。金属丝刮擦着不锈钢表面,发出“滋啦——滋啦——”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噪音,盖过了他喉咙里破碎的风箱般的嗬嗬声。
可那颜色顽固地渗进了金属细微的纹理里,越擦,越是晕开一片混沌的、肮脏的粉。
林朝就站在厨房门口。
他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刚从冰箱最底层,那堆冻得硬邦邦的速冻饺子下面翻出来。袋子还带着刺骨的寒气,冰得他指尖发麻。
里面是几张纸。
最上面一张,抬头是本市肿瘤医院冰冷肃穆的宋体字。下面,是加粗的、判决书般的诊断结论:【肝细胞癌(晚期)伴门静脉癌栓及骨转移】。
日期。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那个日期上。
是差不多……整整半年前。
半年。
在他为了那些肮脏的流言和莫须有的指控痛苦得想要去死,在他像个废物一样蜷缩在沙发上连杯水都要哥哥递,在他失控地砸碎母亲留下的瓷瓶对着哥哥嘶吼的时候……
这个男人,这个他以为永远会像山一样立在那里的哥哥,已经一个人,默不作声地,将这张死亡通知单揣在怀里,揣了整整一百八十多个日夜。
每一天,都在倒计时。
文件袋从他瞬间脱力的指间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冰冷的地砖上。那声音不响,却像惊雷,炸响在他耳边。
水池边,那令人牙酸的刮擦声戛然而止。
林暮的动作僵住了。
他极其缓慢地,用一种仿佛承载着千钧重量的姿态,一点一点,直起腰。水珠混着未擦净的血丝,顺着他清瘦的下颌线滑落,滴在他胸前,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转过身。
脸色是那种不见天日的、死灰般的白。嘴唇干裂,没有一点血色。只有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蛛网般密布的红血丝,深不见底,像是两口即将枯竭的井。
他的目光,掠过地上那个刺眼的文件袋,最终,落在林朝脸上。落在弟弟那双瞪大的、充满了巨大惊骇、难以置信、以及灭顶般恐惧的眼睛里。
他嘴角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似乎想扯出个惯常的、安抚性的笑,或者想说一句“没事”。
可最终,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来。
“轰隆——!”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如同巨斧劈开漆黑的天幕。紧随其后的炸雷,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
屋子里的顶灯,剧烈地闪烁了几下,发出“滋”的一声轻响,骤然熄灭。
跳闸了。
世界,瞬间被抛入一片混沌的、只有雨声喧嚣的黑暗。
林朝还僵立在原地,像一尊被闪电劈中的雕像。
而在那片令人窒息的黑暗里,他听到哥哥的方向,传来一阵更加压抑、更加痛苦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剧烈痉挛声。
然后,是一个极其微弱、模糊不清,带着血沫子的气音,穿透雨幕,钻进他冻僵的耳膜:
“……妈……”
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地、缓慢地,剜进了林朝的心脏。
原来,山早已崩裂。
只是他,闭着眼,不肯看。
(第三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