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

阳光又出来了。怯生生的，透过不算干净的玻璃窗，在满地狼藉上投下斑驳的光块。能看见空气里漂浮的微尘，无声无息，上下翻飞，没有来处，没有归途。

林朝还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姿势几乎没有变过，像一尊落满灰尘的雕塑。阳光照在他脸上，有些刺眼，但他懒得抬手去挡。光线似乎能穿透眼皮，视网膜上残留着一片混沌的、晃动的红，不知道是阳光，还是昨夜梦里反复出现的、哥哥指缝间渗出的颜色。

他听见身边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很轻，很慢，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小心翼翼的滞涩感。

是林暮。

他正试图从沙发上站起来。一只手死死按着腹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另一只手撑着沙发扶手，手臂上的肌肉绷紧，微微颤抖。他的动作很慢，像一个生锈的、即将散架的机器，每一个微小的移动都似乎耗尽了全身的气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旧沙发的绒布上，留下一个深色的、迅速消失的圆点。

他站起来了。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墙壁。站在那里，微微佝偻着，喘了几口气，胸膛起伏的幅度很小，却带着一种不堪重负的艰难。

他没有看林朝，目光空茫地落在前方，也许是窗户，也许是墙壁，没有焦点。他就那样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积蓄力量，然后，极其缓慢地，开始移动脚步。目标是厨房。

林朝的视线，无意识地追随着那个移动的背影。看着他一步一步，挪进厨房。听着里面传来极其轻微的、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然后是水流冲刷的哗哗声，持续了很久。大概是在清洗水池，清洗昨夜那些不肯褪去的、淡红色的痕迹。

他应该去帮忙的。

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激起，就沉了下去。帮忙？他能帮什么？他连自己从这地板上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他只会添乱，像上次那样，砸碎东西，发出无用的、刺耳的噪音。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林暮又挪了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杯子，里面是半杯清水。他的脚步比刚才更虚浮，走到林朝面前，停下。

林朝没有抬头，视线落在哥哥穿着的那双旧拖鞋上，鞋尖有些磨损，沾着一点干涸的泥印。

一杯水，被递到了他眼前。

握着杯子的手，瘦得惊人，骨节分明，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缺乏血色的苍白，还能看到一些细小的、新旧交错的针孔痕迹。指尖在微微地发抖，杯子里平静的水面因此漾开一圈圈极其细微的涟漪。

林朝看着那杯水，看着那只颤抖的、递水的手。

哥哥自己都站不稳了，咳着血，承受着晚期癌症的剧痛，却还记得，给他倒一杯水。

为什么？

凭什么？

一股强烈的、想要挥开那杯水的冲动猛地窜上来。他厌恶这杯水，厌恶这只手，更厌恶这个连一杯水都需要病入膏肓的哥哥来递的自己！

可他最终什么也没做。

那冲动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塌塌地消散在四肢百骸。他甚至没有力气去表达愤怒。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仿佛有千斤重的手臂，接过了那杯水。

水是温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却暖不了他冰冷的皮肤。

林暮看着他接过水，似乎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那紧绷的肩膀垮下去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他没再说什么，也没等林朝喝，便又扶着墙，慢慢地，挪回了沙发边，重新跌坐下去，闭上了眼睛。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疲惫和痛苦。

林朝端着那杯水，没有喝。

他就那么坐着，端着水，低着头。

阳光移动着，光斑从他身上慢慢爬开，将他重新留在阴影里。

杯子里的水，渐渐凉了。

像他的心。

像这望不到头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