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成了某种刑罚。它们不再带来暖意,只将屋内一切的颓败与陈旧照得无所遁形。空气里漂浮的微尘,像是时间的骨灰,无声地记录着每一口呼吸里的绝望。
林朝不再看林暮。不是怨恨,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虚无的茫然。当他终于看清了脚下这片废墟的全貌,反而失去了所有感觉。痛觉、悲伤、甚至愤怒,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他能看见它们的形状,却再也触摸不到那切肤的质感。
他只是坐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安静。眼神空荡荡的,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凝视着那个早已破碎的、蓝花纹的瓷盆,又或者,是更遥远的、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什么东西。
林暮也变得更加沉默。他的沉默里,褪去了最后一丝试图维持什么的努力,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礁石般的坚硬。他依旧照料着林朝的一切,动作甚至更加轻柔,像是在对待一件极易碎的古董。只是那眼神,偶尔掠过林朝时,会带上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解读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某种……决绝前的最后审视。
这天,林暮开始整理衣柜顶上一个尘封已久的旧皮箱。皮箱很旧,边角磨损,铜扣也生了绿锈。他踩着凳子,有些费力地将它取下来,灰尘在阳光里簌簌飞舞。
林朝靠在床头,目光无意地跟随着那只皮箱。他记得这个箱子,似乎是父母早年用过的,母亲去世后,就被束之高阁,再未打开过。
林暮没有避开他,就在客厅里,打开了皮箱。
里面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几件早已过时的、带着樟脑丸气味的旧衣服,几本纸张发黄的专业书籍,还有一个用软布包裹着的、方方正正的东西。
林暮拿起那个包裹,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一层层掀开了包裹的软布。
里面是一台老式的、保养得很好的机械相机。黑色的漆身有些细微的划痕,但镜头依旧澄澈。
林朝的目光,在看到那台相机时,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一段极其久远、几乎被遗忘的记忆碎片,悄然浮现——
是母亲。阳光很好的午后,她笑着,举着这台相机,对着他和哥哥。“小暮,小朝,看这里——” 镜头反射着光,像一个闪烁的眼睛。
那时的阳光,是暖的。
林暮的手指,轻轻抚过相机冰凉的机身,眼神落在上面,像是透过它,看到了很远的地方。他的指尖在相机底部的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凹陷处摩挲着,那里似乎刻着什么极小的字。
他没有拿起相机对着谁,也没有试图去擦拭它。只是那样看着,抚摸着,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别。
然后,他重新用软布,将相机仔细地、一层层地包裹好,放回了皮箱的最底层。盖上箱盖,扣上生锈的铜扣。
他将皮箱推回沙发底下,动作缓慢而郑重。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目光平静地转向林朝,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旧物。
“晚上想吃什么?”他问,语气寻常。
林朝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平静得近乎漠然的脸,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刚刚还盛满了遥远回忆的眼睛。
一个冰冷的问题,毫无征兆地浮现在他几乎停滞的脑海里——
哥哥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翻出这台相机?
只是……怀念吗?
还是说,这台被珍藏的、承载着短暂温暖记忆的相机,也像那个蓝花纹瓷盆一样,是另一把钥匙?一把指向某个……他尚未触及的,更深、更暗的真相的钥匙?
林暮已经转身走向厨房,背影在斜阳下拉得很长。
林朝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忽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那台相机,不会永远躺在旧皮箱里。
就像那些被埋藏的秘密,总有一天,会以更残酷的方式,重见天日。
而那一天,或许,真的……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