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污浊的洪水便再也无法阻挡。那些被药物和疲惫尘封的往事,如今清晰地、残忍地一幕幕在林朝眼前闪回。
不止是阳台上的争吵和碎裂的瓷盆。
还有更早的,父亲深夜醉醺醺地回家,将母亲精心插好的花束扫落在地,骂着难听的话;母亲躲在厨房里偷偷抹泪,肩膀耸动,像风中残叶;还有父亲一次又一次拿回家的、盖着鲜红印章的借款合同,母亲颤抖着手签下名字时那绝望的眼神……
这个家,早就从内部开始腐烂了。所谓的“项目经费问题”,不过是压垮父亲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是那些早就对父亲不满、或被他牵连的人,落井下石的最好借口。而他,林朝,只不过是这场早已注定的崩塌中,最无辜、却也最显眼的陪葬品。
真相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却奇怪地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种彻底的、冰冷的麻木。
他不再问林暮任何问题。答案已经足够鲜血淋漓。
林暮也彻底沉寂下去。他像一尊失去灵魂的石像,只是依循着惯性完成每日的劳作。做饭,打扫,将食物和水放在林朝触手可及的地方。他们之间,只剩下一种死寂的、令人窒息的默契。
这天,林朝在林暮换洗的衣物里,看到了一张对折的纸。不是普通的纸张,质地硬挺,像是某种……报告单。一角从裤袋里露出来,上面隐约有医院的logo。
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呼吸停滞了一瞬。
林暮从卫生间出来,看到林朝盯着他换下的裤子,目光微凝。他没有惊慌,也没有解释,只是走过去,极其自然地将那张纸从裤袋里抽出来,展开,看了一眼,然后随手丢进了客厅那个装废纸的编织袋里。动作流畅,没有一丝犹豫。
“没什么,之前的体检报告。”他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
林朝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过分平静的脸。哥哥最近……似乎是瘦了些,脸色也有些苍白。但他一直以为是照顾自己,太过劳累。
真的……只是之前的体检报告吗?
那为什么,要随手丢进废纸袋?按照林暮的习惯,即使是废纸,也会叠放整齐。
疑虑像藤蔓,悄然缠绕上来。
傍晚,林暮下楼去扔垃圾,其中就包括那个装着废纸的编织袋。
林朝鬼使神差地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他看到林暮将垃圾袋扔进分类桶,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垃圾桶旁,微微弯着腰,手按着腹部,停顿了十几秒,才直起身,慢慢走回楼里。
那个动作,很轻微,很快。
但林朝看到了。
一个可怕的、他从未想过的念头,如同惊雷,在他一片死寂的脑海里炸开。
哥哥……他……
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越来越近。
林朝猛地转过身,背对着门口,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鼓,几乎要跳出来。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不得不伸手扶住墙壁,才能勉强站稳。
门开了,林暮走进来。
“怎么了?”他看到林朝扶着墙,脸色比纸还白,问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太多关切,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
林朝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水泥封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能拼命地摇头。
林暮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追问,走向厨房。“晚上煮点面条吧,简单。”
林朝站在原地,听着厨房里传来的、一如往常的声响,浑身冰冷。
他想起哥哥近来偶尔的咳嗽,想起他越来越苍白的脸色,想起他擦拭家具时偶尔停顿、用手抵住腰侧的动作,想起那杯被停掉的、据说是因为“天气干了”的药汁……
还有那句,轻飘飘的,落在她沉睡边缘的——
“快了。”
原来……原来那个“快了”,指的从来不是梅雨的结束,也不是他痛苦的终结。
而是……
巨大的、灭顶的恐惧和悲伤,如同海啸般将他吞没。他几乎要瘫软下去。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需要被拯救的人。
他一直以为,哥哥是那根永远不会倒塌的支柱。
可现在他才明白,那根支柱,早已被虫蛀蚁噬,从内部开始,悄然崩塌。
而他,沉浸在自己的痛苦里,对此……一无所知。
林暮端着两碗面条从厨房走出来,热气氤氲,模糊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吃吧。”他说。
林朝看着那碗面,看着面条上升腾的白气,仿佛看到了生命最后……无力而苍白的余烬。
作者无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