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变得残忍。它们明晃晃地照进来,将屋子里的一切都照得纤毫毕现,包括那些积年的灰尘,包括墙壁上细微的裂纹,也包括林朝脸上那片死寂的灰白。世界的声音重新涌回他的耳膜——孩童的笑闹,远处的车鸣,邻居家电视的嘈杂——却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透明的墙壁,遥远而不真实。
他想起来了。
不是全部,是一些碎片。尖锐的,带着毛边的碎片。
母亲蜷缩在阳台角落,身边是那个蓝花纹瓷盆的碎片,泥土撒了一地,那株她精心照料的白茶花委顿在碎瓷与污泥中。父亲站在旁边,胸膛剧烈起伏,眼睛里是他从未见过的、疯狂的赤红。而哥哥林暮,那时还是个少年的林暮,死死地拦在父亲面前,瘦弱的背脊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还有声音。母亲压抑的、绝望的啜泣。父亲咆哮着“废物”、“拖累”。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
以及,更久远的,模糊的……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母亲日渐消瘦的身影,父亲越来越频繁的晚归,和家里那种令人窒息的、山雨欲来的低气压。
原来,那场将他拖入深渊的所谓“项目经费风波”,那些查无实据却又如影随形的“匿名举报”,都不过是……余震。是那个早已破碎的家庭,那个隐藏在体面表象下的脓疮,在多年后,以一种更隐蔽、更残酷的方式,再次爆发。
他所承受的一切,并非无妄之灾。
而是……宿命般的清算。
林暮的手还按在他的肩上,那温度几乎要将他灼伤。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哥哥。
林暮也正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平静,也没有了之前的悲悯,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认命的沉寂。
“她走后没多久,”林暮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他就病了。很重的病。拖了几年,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间老旧的屋子,“最后,只剩下这个了。”
林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间屋子,这些家具,原来都浸透着另一段他不愿忆起的、沉痛的历史。
“那些流言……”林朝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那些举报信……”
林暮沉默了片刻,才极其缓慢地说:“树倒猢狲散。墙要倒了,自然有人想来推一把。”他没有明说,但意思已经足够清楚。父亲当年的倒台,牵扯到的人与事,在多年后,以另一种形式,报应在了他的身上。
“你……一直都知道?”林朝问出这句话,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林暮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最残忍的答案。
是啊,他一直都知道。他知道这污名的源头,知道这痛苦的根由。所以他沉默地接纳了他,在这间承载着所有不堪过往的屋子里,为他提供庇护。他用日复一日的照料,用那杯深褐色的药汁,试图让他遗忘,或者说,让他麻木地接受这一切。
他守护的不是他的清白,而是……这摇摇欲坠的、最后一点虚假的平静。
林朝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而诡异,眼泪却流得更凶。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痛苦,所有的自以为是的委屈和不甘,原来都建立在如此荒谬而残酷的真相之上。
他猛地挥开林暮的手,踉跄着后退,直到脊背抵住冰冷的墙壁。
他看着林暮,看着这个他曾经无比依赖、视为唯一浮木的哥哥,第一次清晰地看到,那平静表面下,同样深可见骨的伤痕,和那沉默背后,巨大的、令人窒息的负重。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唯一的受害者。
原来不是。
哥哥和他一样,都是那场灾难的幸存者,也是……囚徒。被困在这间名为“家”的废墟里,守着共同的秘密,相互依靠,也相互……折磨。
阳光依旧灿烂,窗外的生活依旧喧嚣。
可林朝知道,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彻底死了。
连同那最后一点,微弱的,名为“希望”的火星。
也一同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