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秋分·新政
白露·第十一日
铜铃系在无字碑上的第三个月,谢林接到京城急报——妖政司推行"人妖同考"新政,遭六部联名抵制,言官弹劾奏折堆了半人高。
他坐在坟前,一边给谢梅顺毛,一边看信。
小红狐窝在他膝上,尾巴有一搭没一搭扫过信纸,忽然开口:"哥,这些老东西,和当年骂爹爹的那些人,是同一批吧?"
"是。"谢林苦笑,"爹爹当年被骂昏君,如今我被骂'妖臣'。"
"那你怎么不骂回去?"谢梅舔了舔爪子,"爹爹当年可是横刀立马,谁敢言废后,便斩谁。"
"爹是皇帝,我不是。"谢林收起信,绣春刀横于膝上,"我是臣,臣得讲道理。"
"可他们不讲道理。"
"所以他们才是臣,"他笑了,"我才是司正。"
小红狐歪头看他,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兄长那张与谢无咎七分相似的脸。鬓角虽不见白发,可眉宇间的沉凝,已像极了当年的真龙太子。
"哥,"她尾巴缠上他手腕,"你想学爹爹,做孤臣?"
"孤臣不好,"谢林抱起她,走向茅屋,"但我想学娘亲。"
"做一把刀?"
"做一把,"他吻她额头,"能护住我想护之人的刀。"
秋分·第一日
秋分当日,谢林启程返京。
他没带谢梅——深渊之战让她妖力尽失,如今只剩一条尾巴,受不得京城浊气。
"哥,"离别时,她递给他一枚瓜子,"这是胖仓鼠留下的最后一枚监听瓜子,上面刻了娘亲教我的隔音符。"
"带去京城,"她舔了舔他的手指,"关键时候,或许能救命。"
谢林接过瓜子,揣进怀里,又解下腰间铜铃,系在她脖子上。
"叮铃——"
铃响,清脆。
"哥,这是爹和娘唯一的遗物……"
"现在,"他打断她,"是你的了。"
"我不在时,"他轻声道,"铃声会替我陪着你。"
秋分·第二日
京城,妖政司。
谢林坐在司正的位置上,面前跪着六部尚书。
"诸位大人,"他声音平静,"人妖同考的新政,哪条不妥?"
"司正大人,"礼部尚书叩首,"妖族天性凶残,若允其入朝为官,恐祸乱朝纲。"
"凶残?"谢林笑了,"我妹妹为封印蚩尤,燃尽九尾,如今只剩一条命,在青丘墟养病。"
"她若凶残,"他横刀点地,"诸位大人,又算什么?"
六部尚书噤若寒蝉。
"传令,"谢林不再看他们,"新政推行,有不从者——"
他顿了顿,刀光如雪,将案上奏折一分为二。
"斩。"
秋分·第三日
斩的不是人,是官。
礼部尚书被削职为民,家产充公,理由是与北疆魔族余孽有勾结。
证据是那枚监听瓜子——瓜子里录下了他与魔族通信的声音。
"司正大人,"新任礼部尚书是位狐妖,生得斯文儒雅,朝谢林行礼时,尾巴却激动得微微发抖,"下官定不负所望。"
"别负你自己就行,"谢林收起刀,"我爹娘用命换来的天下,不是给懦夫的。"
狐妖尚书眼眶红了:"娘娘她……"
"她很好,"谢林看向窗外,"只是累了,在睡觉。"
"那我们……"
"我们便替她,"他轻声道,"守好这江山。"
秋分·第四日
新政推行的第三个月,人妖同考第一场殿试开启。
考场设在大明宫,主考官是那位狐妖尚书,监考官是胖仓鼠——他如今是妖政司的监察使,瓜子不离手,却再没人敢小看他。
放榜那日,状元竟是个蛇妖。
她生得秀美,文章却犀利如刀,策论中写:"人妖之分,不在血脉,而在心。心向光明,便是人;心向黑暗,便是魔。"
谢林看着这篇文章,想起娘亲当年说的:"我修千年,为的不就是看看人间是什么样子?"
他提笔,在文章后批了一个字:
"准。"
秋分·第五日
消息传到青丘墟时,谢梅正在梅树下打盹。
铜铃在颈间"叮铃"一响,她睁眼,看见胖仓鼠抱着瓜子滚过来。
"小红大人,"他如今改口叫她"大人",语气恭敬,"京城新政,成了!"
"成了?"她尾巴一甩,"我哥没杀人?"
"杀了一个,"胖仓鼠嗑着瓜子,"但救了一万个。"
谢梅笑了。
她想起爹爹当年说的:"刀要见血,但更要见人心。"
如今哥哥懂了。
"替我传句话,"她舔了舔爪子,"告诉我哥——"
"爹娘的刀,他接住了。"
"爹娘的铃,"她抬头,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漫天星辰,"也响了。"
胖仓鼠滚远了。
铜铃在颈间,又"叮铃"一声。
像爹娘在回应。
秋分·第六日
深夜,谢林独自坐在妖政司的屋顶上,看着满天星斗。
他腰间挂着新的铜铃——是谢梅用传音符做的,声音和当年爹娘的那枚,一模一样。
"哥,"符中传来她软糯的嗓音,"别太累。"
"不累,"他对着传音符笑,"替你守着,不累。"
"哥,"她声音在颤,"我梦见爹娘了。"
"他们说什么?"
"爹说,"她顿了顿,"刀要干净,心才能干净。"
"娘说,"她继续道,"铃要响,人才能活。"
"哥,"她最后道,"别让刀沾不该沾的血。"
"也别让铃,为不该响的人响。"
谢林沉默良久,轻声应:"好。"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
酒是谢梅酿的,用梅花和桂花,甜得发腻,却暖人心肺。
"爹娘,"他对着星空道,"儿子懂了。"
秋分·第七日
铜铃再次响起时,不是在青丘墟,也不是在京城。
是在北疆深渊。
谢梅在深渊底,用最后一点妖力,摇响了颈间的铃。
"哥,"她声音微弱得像风,"蚩尤……还没死透。"
"他的残魂,凝在深渊的每一块冰里。"
"我封得住他一时,"她咳出一口血,"封不住他一世。"
"哥,"她最后道,"我可能……要食言了。"
"我得走你们的老路了。"
秋分·第八日
谢林赶到深渊时,看见的是冰封的谢梅。
她依旧是小红狐的模样,可周身却被黑气缠绕,九条狐尾已化作冰晶,与深渊融为一体。
唯一清醒的,是那双琥珀色的眸子。
"哥,"她看着他笑,"别哭。"
"我没哭。"谢林横刀而立,刀尖对准她心口,"我送你上路。"
"好。"她闭眼。
可刀却未落。
"哥?"她睁眼。
"爹娘当年,"谢林声音在抖,"救天下,却负了彼此。"
"我不想,"他横刀,刀锋逆转,对准自己心口,"负你。"
"哥!"
"谢梅,"他割破掌心,心头血滴在铜铃上,"我救不了天下。"
"但我能救你。"
"用我的命,"他笑,"换你的。"
话音落,他将铜铃按在自己心口。
"以龙狐之血,"他厉喝,"唤天地之灵!"
"封魔神,护吾妹!"
铜铃骤然大亮!
狐火与龙气交织,竟从谢林体内涌出——那是谢无咎和阿吾当年留在他血脉中的最后一点生机!
"哥——"谢梅哭喊。
"别哭,"他身形虚化,"替我,守好爹娘的梅林。"
"替我,"他最后道,"好好活。"
秋分·第九日
深渊再次冰封。
可这次,封在里面的,是谢林。
谢梅站在崖边,颈间铜铃已碎。
她身后,站着妖政司众妖,站着北疆狼妖,站着当年所有受过谢无咎和阿吾恩惠的生灵。
"司正大人……"狐妖尚书哽咽。
"从今天起,"谢梅回头,九条狐尾在虚空中展开,"妖政司司正,由我担任。"
"我要让这天下,"她横刀而立——那是谢林的绣春刀,刀柄白布已换成红布,"再无不公。"
"再无人妖殊途。"
"再无需……以命换命。"
她话音落,深渊中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冷的嗓音:
"吾儿,勿念,勿悲,勿效我辈。"
是爹娘的声音。
她跪下,对着深渊叩首。
"爹,娘,"她泪如雨下,"女儿……不孝。"
"女儿……走了你们的老路。"
"可女儿……不悔。"
秋分·第十日
谢梅回到青丘墟时,已是深秋。
她跪在坟前,将谢林的刀,插在碑前。
"爹,娘,"她轻声道,"哥哥睡了。"
"我来陪你们。"
她说着,尾巴缠上无字碑,像当年阿吾缠着谢无咎的手腕。
"叮铃——"
碎裂的铜铃,竟又响了一声。
像回应。
像传承。
像新的传奇,刚刚开始。
(第二十二章 完)